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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4日(二)
骆嘉淼坐在民宿客厅的长桌首位,让分别坐在自己左右手两侧的实习律师向她汇报她们负责援助的案件进度。
民宿是律所为她们本次法律援助定的住处。它有上下两层,一共五间房,每个房间都很大,住十四五个人也绰绰有馀。不过大家平时白天在外面走访,晚上回来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或者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办公。房间成为睡觉才会短暂进去的地方,客厅成为办公室,客厅里唯一的长桌成为会议桌。
其他小组在骆嘉淼的话後一一汇报情况,骆嘉淼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给出几个指向意见。轮到章立早和段岸这边时,两人不约而同看了彼此一眼。
在骆嘉淼开大会之前,她们两个开了一次小会。
下午的太阳比早上烈多了。段岸和章立早从窗前的沙发搬到太阳照不到的墙边角落。段岸的眼前还有刺眼光线残留的昏红晕眩感,她盘着腿坐到地上後迫不及待地问:“到底有多不顺利啊?”
章立早把电脑放到自己的腿上。素来寡言的她从牙缝里挤出恶狠狠地叹气:“非常非常不顺利,一百分有一万分不顺利。他们都不想把事情闹得难看,没人说一句实话,全在那里给我浪费时间,导致现在根本就没办法解决。”
段岸揉揉右手指节。她在火锅店里长大,见到最多的就是买单时候大家互相的推诿客气。
章立早揉揉额头,上午的一番拉锯战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已经老了两岁,“我帮当事人要钱,他一直在边上打圆场说算了算了。我说一句他算了一句。结果我们一走,他又让我想别的办法把钱要回来。”
段岸把嘴巴撅成一个o,瞬间领悟到这个当事人的意思就是他自己不要出面,而是想让章立早来当‘恶人’。
想的倒是挺美的。段岸把一条腿曲起来的功夫又无可奈何地想到:这麽想倒也正常。毕竟他们以後还是要见面的。
她和章立早一起把後脑勺贴到墙上,齐齐感叹:“好讨厌人情官司。”
“怎麽了?你们的进度这麽难汇报吗?”骆嘉淼玩笑似的催她们。
段岸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握了握章立早的手腕。她对骆嘉淼笑着说:“不是啦。我们这边不太顺利,当事人碍于人情面子,所以有很多顾虑。”
骆嘉淼的视线从段岸身上移开,看向坐在长桌两边的年轻人,“好像大家今天给我的反馈里都有这个问题。”
李维和吴浩他们组负责帮老人要赡养费,但绕了好几天他们才发现老人要的其实并不是钱,他们希望女儿能回家看看他们老两口,但女儿并不愿意。这是一桩‘人情官司’。
另外两位同事,肖童和汪茜禹负责的是让在外地务工的父母给家里需要读书的孩子付学费和抚养费,但孩子也想让父母回家看看她。这也是一桩‘人情官司’。
算上章立早和段岸的这一桩,年轻的实习律师们面面相觑,一同苦笑。
骆嘉淼用手背托住下巴,“是不是现在才发现你们在学校里学到的和实际面对的并不一样?”
段岸最先点头:“是啊。大家的案子其实放到卷子上就是短短的几行字,我们只要落笔写出可行的法律条文就行了,但是现实不能只给他们法律条文。”
汪茜禹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脸,“我现在和肖哥最头疼的就是小孩子怎麽办,告诉她爸爸妈妈不愿意回来好残忍啊。”
李维皱着眉头:“对啊。骆律您都不知道,我今天真想把那个王女士绑回来算了。但是我肯定不能这麽做啊。”
骆嘉淼从业几十年,见过的问题多如牛毛,这些事情落到她的眼里已经是见惯不怪。她现在看着这些年轻人一同愁苦,不由得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她当时刚从大学课堂里走出来,揣着满腔热情和满脑子的法律条文,一度也自信满满。
她忍不住扬起嘴角,温柔的宽慰说:“没关系,这是大家第一次做法律援助,见到的和我们之前在学校里学的也好,在律所处理的事情也好肯定很不一样。我们慢慢来。尽管人情现在困扰着你们,但也不是无解。”
在法和情的道路上,这些年轻人总会自己摸索出一条合适的边界。
骆嘉淼做出这番总结陈述似的话,也自然意味着会议要告一段落。
其他人纷纷离开长桌,只剩下坐在骆嘉淼左手边的段岸没动。
“你还有什麽要和我说的吗,段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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