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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母病前总爱念《礼记》,说礼者,天地之序也。
她轻声背道:昔者仲尼与于蜡宾,事毕,出游于观之上,喟然而叹
李崇文的茶盏地磕在桌上。
他盯着春织,银须都在颤:你你竟能背《礼运》?
春织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养母咳得喘不过气时,还攥着她的手念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想起养父坠崖前最后给她买的糖人,沾着血却还暖着;想起这十年里,林家虽穷,却总把过年的新鞋先紧着她穿——这些念头在她心里滚成热汤,烫得她眼眶酸:学生的养母从前是大户人家的使女,识得几个字。她声音颤,她教我认的。
李崇文突然坐回椅子里。
他摸出帕子擦了擦眼镜,再抬头时,目光软了些:你既愿学,明日起辰时来。他指了指窗外的杏树,就在那底下听。
春织猛地抬头。
杏树的影子正落在她脚边,像片绿色的云。
她屈膝行了个大礼:谢先生。
这日夜里,柴房的灯芯烧得噼啪响。
春织伏在桌上抄《尚书》,墨汁在纸上晕开,像片小小的湖。
霍砚掀帘进来时,正见她鬓角沾着墨渍,鼻尖泛着红——定是伏得久了,血液涌到脸上。
他放下竹篮,里面是温热的羊肉羹,还冒着白气。
他解下身上的灰布外衣,轻轻披在她肩上。
外衣带着他身上的松木香,混着点烟火气,裹得她暖融融的。
春织抬头,眼睛亮得像星子:今日抄完这卷《尚书》,明日就能去听《春秋》了。
霍砚没说话。
他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袖。
她的手腕细得像根竹枝,却能扛起福兴里的灶房、田亩,还有这一灯如豆的夜——他喉结动了动,轻声道:我陪你。
春织的笑容漫开来,像朵在夜色里绽开的花。
她握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焐着:等我学完《春秋》,咱们就把福兴里的地契重新抄一遍。她指腹擦过他掌心里的老茧,要写得工工整整的,谁也赖不掉。
霍砚望着她眼里的光,突然伸手把灯芯拨亮些。
灯火腾地蹿高,映得她脸上的墨渍像颗小痣:
第二日清晨,李文才揉着眼睛进学塾。
他刚要往自己案头坐,突然被什么硌了下。
低头一看,是封贴着县学火漆的信。
他手忙脚乱撕开,里面飘出张纸,字迹清俊:昨夜偶得《田赋策问》残卷,见其中论均田减赋之策甚妙,不知出自何人手笔?
若蒙告知,学生当亲往青溪村求教。
李文才的手剧烈抖。
他抬头望向窗外的杏树,那里有个穿月白衫子的身影正低头理书——晨雾里,她的梢沾着露,却站得像棵小松树。
远处传来晨钟,惊起几串鸟雀。
李文才望着信末的署名县学赵子安,突然觉得后颈凉。
他想起昨日李崇文看春织的眼神,想起学童们捧着抄本时亮的眼睛,突然明白过来:这青溪村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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