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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小以利亚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那个正在往下坠的身影。
“呜呜呜……爷爷!爷爷!!”以利亚哭了出来,撕心裂肺。
主教听到了那声哭喊。他没有低头去看,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现在看了,就会忍不住想回去,想落到地面上,想用最后的力气把那个孩子抱起来,擦干他脸上的眼泪,告诉他“没事的,爷爷只是去很远的地方走一趟。”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的力气正在从胸前的那个伤口里一点一点地漏出去,像是被扎破的水囊,无论怎么按都按不住。他低头看向路明非,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埋怨,只有一种干净到了极点的、像是已经被死亡过滤过一次的清澈。
“抱歉了,尊主。我……真的是来投诚的。”
路明非对上那双正在迅失去光泽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抱歉……我现在知道你是好人。可我们都要死了。”
没错,三人正从高空急下坠。
主教看着路明非,嘴角那个带着血的弧度又深了一些。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丁点力气,把两只手臂猛地向上一扬。
那一下扬起的动作,几乎是他的身体在失去所有力量之前的最后一次收缩。他把路明非和绘梨衣从他的臂弯里抛了出去。
用最后一点力气,推向更远一点的地方。
路明非感觉自己被一股向上的力量推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离开了主教的怀抱,开始以一种更慢的度上升。
他转过头,看到了主教那张正在迅变得苍白的脸,看到那双正在合上的眼睛,看到那个正在往下坠落的身影——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在月光下缓慢地、无声地向下沉去。
绘梨衣也被主教抛向了同一个方向。她的头在风中散开,她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伸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抓住。
她的眼睛还在看着那个正在坠落的身影,眸子里,映着月光,映着血,映着一个正在从她视野里远去的人。
主教在生命的最后,选择用最后的力气把两年轻人抛向空中,抛向更高的地方,似乎是通过这种方式,多延缓几秒两个年轻人的生命。
风从他们身下涌上来,带着高空中特有的、冰冷而稀薄的气息。路明非的身体还在往上飘着,刚才主教那一抛的余力还没有完全耗尽,但他已经能感觉到那股向上的力量正在减弱,很快,他们就要开始坠落了。
绘梨衣动了。她的身体在空中调整,像是一条在深海中调整方向的鱼。她的手臂伸出来,揽住路明非的腰,用力地、稳稳地,把自己贴到了路明非身边。
路明非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绘梨衣胸腔传来的、极快的心跳。
然后绘梨衣开始调整角度。不是靠翅膀,不是靠任何自然的力量,只是靠身体的扭动和四肢的摆动,像是在水中游泳一样,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让两个人的位置生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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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感觉到了那种变化——原本他是正面朝下的,现在他的视角正在翻转,他看到绘梨衣的头从他眼前飘过,看到她微微弯曲的脊背。
“绘梨衣……”路明非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绘梨衣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调整着两个人的姿势。一寸,两寸,一点一点地,绘梨衣在用自己的身体垫在路明非的身下。
像是要把自己变成一张柔软的、有温度的垫子,铺在坠落轨迹的末端,成为路明非最后的防冲垫。
路明非的眼眶瞬间涨得酸。他能感觉到绘梨衣的体温,他能感觉到绘梨衣用力抱紧他的手臂,那种力道已经出了拥抱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我不会松手”的承诺。
路明非知道绘梨衣在做什么。绘梨衣不想让他摔在地上。绘梨衣想让他落在她身上。
这个傻姑娘正在用自己的命,为自己失忆的男友创造一个渺茫的机会。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他们往下摁。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肋骨从内部敲碎。
绘梨衣的声音从路明非的胸前传上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诺诺说过……如果宿命不可违抗,那他就和凯撒去包一架飞机……等飞机飞到最高处……他们就相拥在一起……接吻……大笑……哭泣……不带降落伞……跳下去……”
路明非听着那个声音。在急下坠的夜风中,她的声音像一根被攥紧的线,拉着他,不让他彻底散开。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诸多记忆,这话诺诺似乎很久之前说过,似乎之前在意大利,罗马也说过,这是她和凯撒面对命运的最后一搏。
是现在绘梨衣拿来安慰他的话。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眼眶在烫。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堵在喉咙里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了的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的眼泪出来了,温热地划过脸颊,被风扯成细长的线,落在绘梨衣的头上。
绘梨衣的脊背正在朝着地面,她的头微微仰着,长在风中散开,像是铺满了整片天空的暗色帷幕。她在用尽全力调整坠落的角度——哪怕落到地面,也是她先着地,他在上面。
路明非心里很悲催地现了一个事实。
他马上就要死了。
他们马上就要死了。
而他的脑子里,想的却是“我要活下去”。
居然不是“我要和绘梨衣死在一起”。
他应该想的是她。
应该想的是“能和你一起死也很好”,应该想的是“来世再找到你”,应该想的是所有那些在生死关头该想的、浪漫的、感人的东西。
但路明非没有。
他的脑子里全是求生本能,全是“怎么办”,全是“能不能有什么办法让我们活下来”,一个“绘梨衣”的念头都没有。
路明非在心里狠狠地把自己骂了一顿,那股愧疚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他胸口慢慢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想起自己失忆之后的这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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