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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旧金山湾区以北,一家乡间旅馆。
夜色已深,将这座位于丘陵地带、远离主干道的小旅馆温柔地包裹。旅馆很旧,木质结构的房屋在岁月和潮湿海风的侵蚀下显得颜色深暗,但内部收拾得干净整洁,散着柠檬味清洁剂和旧木头混合的气息。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更显得室内一片宁静。
诺诺仰面躺在靠窗的一张双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黄铜吊灯投下的昏黄光晕。她身上还穿着那身用来伪装的连衣裙,但外套和鞋子已经脱掉,随意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连续几天在山林、废墟、老旧社区和档案馆之间的奔波,即便是以混血种的体能也感到了明显的疲惫,更多的是一种线索繁杂却无从下手的心理倦怠。
楚子航坐在靠墙的书桌前。那桌子很小,木质表面有些坑洼,上面摊开着他们的地图、笔记本、拍立得照片,以及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一盏老旧的绿色玻璃台灯的光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指尖偶尔在触摸板上滑动,或是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的声音,打破一室寂静。
楚子航已经这样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将几天来所有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听到的每一个词、拍下的每一张意义不明的照片、甚至空气中捕捉到的每一丝异常气味,都在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比对、质疑。
诺诺没有打扰他。她了解楚子航的这种状态——绝对的专注,近乎苛刻的自我复盘,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的疏漏或灵感。
诺诺自己也同样在脑子里过着电影,只是方式不同。她更依赖直觉和侧写,让那些场景、面孔、话语像碎片一样漂浮,等待它们自己碰撞、拼接出意想不到的图案。
终于,楚子航停下了笔,也合上了电脑。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转过头,看向床上的诺诺。暖黄的灯光给他一向冷硬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
“复盘完了?”诺诺没有动,只是眼珠转向他。
“嗯。”楚子航应了一声,言简意赅,“收获有限。物理痕迹上,我们排查的几处地点,历史记录模糊,现场要么被多次开破坏,要么就是普通的荒野,没有现任何与龙族活动或陈家秘密实验直接相关的证据。档案馆的资料也止步于公开的商业记录和泛泛的地方志,没有异常。”
诺诺“嗯”了一声,这在意料之中。如果陈家的秘密那么容易从故纸堆和荒郊野外直接翻出来,也轮不到他们来调查了。
“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是列奥纳多主教提供的那个故事。”楚子航继续,语气平稳,“但它的真实性存疑,指向性模糊,更像一个诱饵或测试。诺玛的监控反馈显示,他们确实使用了我们提供的机票和现金,登上了飞往罗马的航班,并在起飞前通过那个老旧邮箱送了一封简短的感谢邮件。表面上看,他们只是普通的、运气不好的旅人。”
“表面上看。”诺诺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可我的‘表面以下’感觉,那位主教大人和他那个小大人孙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对劲。不是恶意,而是一种……过于巧合的‘自然’。还有那个故事,时机太巧了。”
楚子航点头表示同意:“巧合过多,就不能视为巧合。‘华人淘金者’、‘秘密营地’、‘藏金的水井’……这些关键词组合,精准地指向了我们可能感兴趣的方向——早期华人劳工、隐蔽地点、可能埋藏的东西。这更像是一种投石问路,或者,试图将我们的调查引向某个特定方向,无论那个方向是否有东西。”
“你觉得他们是谁的人?秘党其他派系?还是……陈家自己的试探?”诺诺坐起身,盘起腿,黑从肩头滑落。换上便装、卸去伪装妆容的她,在昏黄灯光下少了几分“乖乖女”的温婉,重新显露出那种独特的、带着刺探意味的锐利。
“难以判断。”楚子航沉思道,“主教的身份是真实的,在秘党内也有记录,但背景成谜,行踪不定。如果他是陈家的人,用这种方式接触我们风险很高,且收益不确定。如果是其他势力……目的更难揣测。”
楚子航顿了顿,“还有一种可能,他们属于我们尚未知晓的第三方,因为某些原因,选择了这种隐晦的方式传递信息或观察我们。”
诺诺抱起一个枕头,下巴搁在上面:“不管他们是谁,那个‘藏金井’的故事,你觉得有实地追查的价值吗?还是纯粹浪费时间?”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撩开一点陈旧的蕾丝窗帘,望向外面漆黑的、起伏的丘陵轮廓。远处有零星的农家灯火,像散落的星子。
“从纯粹的逻辑和效率出,依据一个来源可疑的传说进行大规模搜寻,成功率极低,消耗却很大。”
“但我们目前没有更明确的突破口。陈家在旧金山湾区经营过百年,根基太深,常规的商业调查、社交渗透或者历史档案查询,很难触及核心。或许……正是这种看似荒诞、隐藏在底层劳工口耳相传的轶闻里,才可能保留着被正统历史书写有意无意忽略掉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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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转过身,看向诺诺:“你的侧写,对那个故事本身,或者对那位主教,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诺诺闭上眼睛,几秒钟后睁开:“故事本身……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但我有种感觉,那个‘井’,可能不止是藏黄金那么简单。‘井’……向下,深入,封闭,隐藏……它让我联想到一些不太舒服的东西,比如……献祭的深坑,或者埋葬秘密的墓穴。”
诺诺摇了摇头,“至于那位主教……他很复杂。我看不透他的目的,但他提到‘井’时,眼神里有一瞬间……不是贪婪,更像是悲悯和一种沉重的责任感。以利亚那孩子也一样,早熟得吓人,他的话有时候像童言无忌,有时候又像精心设计的台词。”
楚子航认真听着诺诺的直觉反馈,这对他来说也是重要的参考信息。“悲悯……责任感……”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虫鸣声声。
“我们下一步怎么走?”诺诺问,“继续大海捞针,还是赌一把,集中精力去找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井’?”
楚子航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旧金山湾区北部广袤的丘陵地带缓缓划过。“凯撒和夏弥在奥克兰吸引注意,小白和绾绾在纽约伺机而动,路明非和绘梨衣在日本也有他们的方向。我们这一组,原本的任务就是挖掘历史痕迹,寻找可能与诺诺你身世、以及陈家早期活动相关的线索。”
楚子航抬起眼:“既然没有更好的选择,而这条线索虽然可疑却唯一具备一定的指向性,我认为可以尝试。但需要方法。盲目搜山不可取。我们可以从历史地理入手,结合那个时代华人淘金者的主要分布区域、水文地质资料、以及地方志中关于早期华人营地冲突或失踪事件的零星记载,划定几个最有可能的区域,进行有针对性的勘查。同时,继续留意诺玛那边关于主教爷孙的后续追踪信息,以及……陈家在这片区域是否有不同寻常的地产持有或活动记录。”
“好吧。”诺诺把枕头扔到一边,伸了个懒腰,关节出轻微的响声,“那就这么干。明天开始,我们去图书馆和地方史志办公室泡着,先当几天考据派。总比在山上喂蚊子强。”
楚子航点点头,靠在椅子上,“早点休息吧,明天可能会很长。”
诺诺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好,背对着楚子航。
就在楚子航靠在椅子上,思绪仍在地图与线索间穿梭时,楼下旅馆附设的小酒馆方向,传来了一阵与静谧夜晚格格不入的嘈杂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乡间格外清晰——是引擎的闷响、沉重的开关车门声,以及几个男人粗声粗气的交谈,间或夹杂着小酒馆老板模糊的应答。
原本已经有些睡意的诺诺皱了皱眉,翻过身,微微支起身体,撩开了床边那扇小窗户的蕾丝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昏黄的酒馆招牌灯光下,停着一辆灰扑扑的厢式大卡车,车身上沾满了长途跋涉的泥点。
诺诺正欲拉上窗帘,结束这无心的窥探,楚子航低沉的声音却从她身后传来:“等等。”
诺诺动作一顿,重新将目光投向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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