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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穿过养心殿东偏院的石榴树,将细碎的光斑洒在樟木衣柜上。江兰刚将“江南水车推广进度”的奏报整理完毕,指尖还沾着淡淡的墨香——这是她忙了一上午的成果,按胤禛的吩咐,需每周汇总一次各地水车使用情况,标注“成效显着”“待改进”等类别,此刻桌角已摞好三本画着红圈的奏报,都是湖广、江西等地传来的利好消息。
院外传来春桃轻快的脚步声,她手里捧着一个竹制食盒,盒盖掀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玉米饼:“江兰姐,杂役房老王头让我给您带的,说是他老伴今早刚做的,还热乎着呢!对了,苏公公刚才让人传话,说您托他办的事,今日就能成了。”
江兰心里一暖,放下炭笔的手顿了顿——她托苏培盛安排小妹江丫蛋入宫的事,终于有了消息。自上月改良龙骨水车、推进“水利护农”方案后,她在御前的分量又重了几分,苏培盛说“安排个杂役名额不算难事,还能让你照应着,又不显眼”,如今想来,果然顺利。
“谢你和王叔了。”江兰接过食盒,拿起一块玉米饼,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她想起穿越初到这具身体时的场景——那时她刚从现代医学院毕业失业,一睁眼就成了汉军旗包衣家的女儿,小妹丫蛋扎着两个羊角辫,攥着她的衣角怯生生问“姐,你咋睡了这么久”。如今两年过去,她终于有能力护着这个唯一的妹妹,不用再让她跟着爹娘在杂役院忍冻挨饿。
“苏公公还说,让您午时去杂役房西院接人,丫蛋姑娘已经到宫门口了。”春桃补充道,眼里满是替她高兴的笑意,“您这妹妹真有福气,能来宫里做事,还能跟着您——比在杂役院捡煤渣强多了。”
江兰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些忐忑——丫蛋自小在乡下杂役院长大,没见过宫里的青砖黛瓦,更没跟这么多陌生人打交道,那双总含着怯意的眼睛,连见了杂役房的老王头都会躲,不知道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她快收拾好奏报,将食盒里剩下的玉米饼用粗布包好(特意留了两块没掰开的,想着给丫蛋当点心),又从樟木衣柜里找出一套新做的淡青色布衫——是春桃前几日帮缝的,针脚细密,还绣了朵小小的艾草纹,尺寸刚好适合八岁的孩子,才提着布包往杂役房走。
杂役房西院离东偏院不算远,却像是两个世界。院墙上的青砖斑驳,墙角堆着待整理的旧布巾,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正坐在石阶上择菜,指尖沾着泥土,见江兰过来,都连忙起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恭敬:“江兰姑娘好!”
江兰点头回应,目光快扫过院子——苏培盛果然安排得妥帖,丫蛋就站在杂役房门口的老槐树下,穿着一身洗得白的粗布小褂,裤脚还卷着半寸,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色的艾草荷包,小身子绷得笔直,头埋得低低的,连脚尖都在轻轻打颤。
“丫蛋。”江兰放轻声音唤她,怕吓着这敏感的孩子。
江丫蛋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蜡黄却透着稚气的小脸,看到江兰的瞬间,眼里瞬间蓄满泪水,小碎步跑过来,却在离江兰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小手还攥着荷包,小声说:“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还带着刚入宫的局促。
江兰走上前,蹲下身与她平视,将新布衫递到她手里:“冷不冷?先把新衣裳换上,一会儿风大。这是春桃姐姐帮你缝的,你看上面还有艾草纹呢。”又把包好的玉米饼塞到她另一只手里,“饿了吧?先吃一块垫垫,还热乎着。”
丫蛋接过布衫和玉米饼,指尖碰了碰温热的饼子,又快缩回去,小声道谢:“谢……谢谢姐。”她的目光扫过周围打量的宫女,又慌忙低下头,把玉米饼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
江兰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在杂役院时,丫蛋连白面馒头都难得吃到,更别说热乎的玉米饼了。她拉着丫蛋的小手,走到杂役房管事王嬷嬷面前:“王嬷嬷,这是我妹妹丫蛋,才八岁,您多费心教她些轻省活计,别让她累着。”
王嬷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宫女,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拉过丫蛋的小手摸了摸,笑着说:“姑娘放心!这孩子看着就老实,我让她跟着我整理布巾、擦擦器物,肯定累不着。”
江兰又叮嘱了丫蛋几句“听话、有事找王嬷嬷、姐傍晚来看你”,才转身离开——养心殿还有一堆水车维护的奏报等着她整理,不能在杂役房久留。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见丫蛋正跟着王嬷嬷往杂物间走,小小的身影在高大的宫女中间,像棵刚栽下的小苗,脆弱却透着韧劲。
接下来的几日,江兰忙着汇总河南、山东的水车使用奏报,还要协调工部工匠去江南指导农民调试水车,只能在傍晚抽半个时辰去杂役房看丫蛋。每次去,都能看到丫蛋在杂物间的角落里做事:要么踩着小凳子整理叠好的布巾,要么用小抹布擦试铜盆,小脸上总是带着疲惫,却从没跟江兰说过一句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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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五日傍晚,江兰刚走到杂役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清脆的摔东西声,还夹杂着小宫女的呵斥。她快步走进来,就见丫蛋正蹲在地上捡碎瓷片,小手指被划破了,渗着血珠,却还在往怀里拢瓷片;而一个穿着粉色布衫的小宫女(约莫十四岁,是杂役房里资格稍老的)正叉着腰,对着丫蛋嚷嚷:“笨手笨脚的!连个小瓷碗都拿不住,这碗可是我要给我姐姐用的,你赔得起吗?”
旁边两个小宫女也跟着起哄:“就是!新人就该多干活,还敢笨手笨脚的!”
丫蛋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敢哭出声,只是更快地捡着瓷片,手指上的血珠滴在青砖上,像开了朵小小的红梅花。
江兰的心里瞬间揪紧,刚想上前,却又停下脚步——她若是此刻以“御前贴身侍女”的身份斥责那小宫女,固然能护丫蛋一时,可往后丫蛋在杂役房只会被孤立,被说“靠姐姐撑腰”。她如今的身份,更要懂得“隐性护佑”,而不是事事出头。
“姐……”丫蛋看到江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小手还攥着一块瓷片,不敢松开。
那穿粉色布衫的小宫女也看到了江兰,脸上的嚣张瞬间褪去,却还是强撑着说:“江兰姑娘……是丫蛋她自己摔了碗,我没欺负她。”
江兰没有看那小宫女,只是走到丫蛋身边,蹲下身,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艾草膏(她习惯随身携带,用来处理小伤口),轻轻捏过丫蛋的小手,用指腹蘸了点药膏,小心涂在伤口上:“疼不疼?以后拿东西慢些,别慌。”
丫蛋摇了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小声说:“姐,我不是故意的……”
江兰帮丫蛋包好手指,才起身看向那小宫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杂役房的器物都是内务府统一派的,摔了再领就是。丫蛋才八岁,你让她拿成人用的瓷碗,本就不妥,何必为难一个孩子?”
那小宫女脸色一白,连忙点头:“是……是我考虑不周,姑娘说得对。”说完,带着其他小宫女匆匆走了。
等杂役房的人都散了,江兰拉着丫蛋坐在老槐树下的石阶上,从布包里掏出一块江南软糖(是内务府赏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剥了糖纸递给丫蛋:“尝尝,甜的,吃了就不疼了。”
丫蛋接过糖,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让她紧绷的小脸放松了些,小声问:“姐,她们总让我多擦两个铜盆,还抢我的荷包看……我该怎么办?”
江兰摸了摸丫蛋的头,想起自己刚入宫时被玉露挤兑的窘迫,又想起如今因推进新政攒下的口碑,心里有了主意:“她们要是抢你东西,你就跟她们说‘这是江兰姐姐给我的,弄坏了我赔不起’;要是让你多干活,你就说‘王嬷嬷让我先整理布巾,耽误了会挨说’。不用跟她们吵,也不用怕,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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