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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所“见”,是因果丝网的绞杀。
在伯邑考生命最后时刻那遥远而剧烈的能量波动传来时,她正身处陆亚府邸中那座同样布满禁制、但比地底囚室“宽松”许多的新婚居所。她闭目凝神,将全部灵觉集中于那幅正在迅黯淡、溃散的命运图景。
她“看”到,代表伯邑考个体命光的,是一束原本底色尚算明亮贵族出身、长子身份带来的先天福泽,却早已被浓重的“不甘”、“焦虑”、“怨怼”以及“虚妄的野心”层层浸染、变得浑浊不堪的光束。
这束光,被几条更强大、更无情的“因果丝线”牵引着,走向毁灭。
最粗重、最冰冷的一条,源自西岐方向,泛着金属般的权谋寒光是太姒之线。这条线并非直接拉扯伯邑考赴死,而是如同一个精密的引导轨道。它早期不断传递“忽视”、“边缘化”、“对比否定”的压抑能量,催生了伯邑考心中的怨毒与焦虑。中期则释放出“机会”、“许诺”、“唯一翻身希望”的诱饵信号,精准地刺激了伯邑考最脆弱的野心节点,最后,当伯邑考沿轨道冲出时,这条线便悄然撤去了所有可能的保护与校正力量,甚至扭曲了伯邑考所能接收到的、关于外界危险的真实信息,让殷商布防的“杀机”在他感知中显得更“松懈”。
另一条强大而血腥的丝线,来自朝歌方向,代表帝辛的意志。这条线如同一个巨大的捕兽夹,早已感知到“猎物”的躁动。它并非主动设置陷阱去“谋杀”伯邑考,而是以逸待劳,将计就计。当伯邑考沿太姒引导的轨道闯入其警戒范围时,捕兽夹便以最小但足够致命的力量,一支偏师,而非主力“合拢”。帝辛的意图是“捕获”,但伯邑考自身的脆弱,马失前蹄其实是心慌意乱、骑术不精与地形不熟的综合结果,和战场上绝对的混乱,殷商军队接到的命令未必是“务必生擒”,基层军士在遭遇抵抗时习惯性下重手,导致了“死亡”这个出帝辛最优预期、但完全在其风险承受范围内的结果。
还有许多细微的、来自殷商中下层军官、士兵的杀戮、掠夺、军功欲望的能量炁的细丝,如同闻腥而动的食人鱼,在伯邑考坠马、光环溃散的瞬间,蜂拥而上,完成了最后一击。
甚至,永宁还“看”到一丝极淡的、连向姬的能量牵连。当姬率援军匆匆赶到战场边缘时,他自身的恐惧、急于救援的焦躁、以及可能存在的、对兄长复杂情感中那微妙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影”,无形中形成了一种迟滞与混乱的场,未能第一时间做出最有效的接应或撤退决策,某种程度上也加了伯邑考的孤立无援。
伯邑考自身的“业力”,因长期压抑扭曲而膨胀到极致的刚愎自用,对自身能力的严重误判将乌合之众视为精锐,将纸上谈兵视为良策,在绝境中暴露出的并非血勇而是慌乱的脆弱……是这张死亡之网得以顺利收拢的最关键内因。他像一头被野心和焦虑蒙蔽了双眼的盲牛,径直冲向了早就为他准备好的屠刀。
“不堪大用,却又刚愎自用。”
永宁心中浮现出与帝辛几乎相同的评价,但她的视角更悲悯,也更透彻。太姒看到了儿子的“不堪大用”与可能的内乱风险,于是用计将他“引导”出去,成为一枚试探殷商、消耗殷商注意力、同时为西岐凝聚仇恨的棋子。但她或许低估了伯邑考“刚愎自用”所能导致的灾难性程度,也高估了殷商方面在“捕获”过程中的“可控精度”。
太姒的算计里,伯邑考最好的结局是被俘,成为新的质子,这样既除掉了内部隐患,又为西岐赢得了悲情与谈判筹码。次一点的结局是行动失败、狼狈逃回或受些伤,那也足以让他彻底威信扫地,再无翻身可能。
她唯独没有算到,或者说,不愿去深算那个最坏的可能——死亡。
尤其还是如此轻易、近乎耻辱的死亡。
当这个结果传来时,即便冷酷如太姒,那瞬间的震惊与失态,也并非全然伪装。那是一个母亲,面对亲生骨肉如此结局时,人性本能中无法完全泯灭的一丝剧痛与茫然。只是这丝痛楚,迅被更庞大的政治权衡与后续应对的冰冷算计所覆盖、吞噬。
另一边。
当姬在部分亲信死战护卫下,勉强冲开一个缺口,看到的却是兄长伯邑考倒在血泊中、已然气绝的尸身时,时间仿佛凝固了。兄长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不是英勇,而是惊愕、不甘与深深的恐惧。周围的殷商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对西岐俘虏呼喝踢打。
紧接着,更深的包围圈合拢,姬自身亦陷入苦战,最终力竭被俘。他被粗暴地捆绑,押送至殷商前线大营。在那里,他经历了此生最漫长、最黑暗的一夜。
而真正的炼狱,在次日降临。
帝辛的旨意传到前线,将伯邑考尸身“妥善处理”。
然而事情并未完全按照帝辛“妥善处理”的旨意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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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清理自有其混乱、仓促与不可控的法则,尤其是在远离核心大营、接近荒野的遭遇战地点。
殷商的那支偏师在完成击溃、斩杀主将、俘虏部分溃兵后,主要任务是押送俘虏、清点缴获兵器马匹,并向上级报捷。
对于伯邑考的尸体,带队军官得到的指令模糊——“妥善处置”,这在战场上通常意味着,若情况允许,可作为战利品或威慑物带回,若条件不便,则就地简单掩埋或弃之不顾。
时值秋日,天气尚未严寒。
战斗从清晨持续至午后,待商军基本控制局面,已是日头西斜。他们将俘虏捆绑串连,收集了相对完好的兵甲马匹,对于满地狼藉的尸,其中既有西岐“死士”,也有少量商军伤亡,所以处理起来便显得潦草。
伯邑考的尸身因其衣甲相对精良,被单独拖到一旁路边土坡下,与另几具西岐头目模样的尸体堆在一处。
一名低级士官请示是否要带走或专门处理,上级正忙于清点姬等重要俘虏,不耐烦地挥挥手:“寻些东西暂且盖住,明日再遣辅兵来收敛!整队,押俘回营是正经!”
于是,几块沾满血污的破旧毡布被草草扔在伯邑考等人尸身上。
商军大队押着垂头丧气的俘虏,带着缴获,在暮色中迤逦而去,只留下少数几名伤兵和一名看守等待后续部队接应。荒野的夜晚降临得很快,寒风骤起,吹动着那几片单薄的毡布。
真正的、出所有人算计的结局,在黑暗中悄然生。
附近丘陵间游荡的野狗群,它们常年被战场血腥吸引,已成习性,敏锐地嗅到了新鲜浓重的死亡气息。当人声远去,火光黯淡,这些饥肠辘辘的野兽便从阴影中悄然潜出。它们先是谨慎地逡巡,撕咬那些无人看管的零散尸。很快,它们聚集到了土坡下那几具被遮盖的尸身旁。
毡布被轻易扯开。
……
次日清晨,当一队慢吞吞前来“收敛战场”的商军辅兵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土坡下凌乱不堪,几具尸体已面目全非,肢体残缺不全,显然遭野兽啃噬一夜。从破碎的衣甲残片和随身遗落的少许佩饰中,他们勉强辨认出,其中之一便是昨日那位西岐大公子。
带队的老卒皱了皱眉,嘟囔道:“晦气!怎地让野狗糟蹋成这样……罢了,反正已是个死,大王只说‘妥善处理’,又没说非得全尸带回。”
至于这些尸体中是否有伯邑考,具体被啃噬成何等模样,细节很快在粗糙的战场汇报中被简化、模糊,最终送到朝歌的军报上,只剩一句:“贼酋伯邑考尸身,因处荒野,未及严密看管,遭野兽损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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