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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卖胡饼的老汉举着铁铲喊:“碑声昨夜又响了!说‘女子亦可为师’!”缝衣裳的阿婆拽着程知微的袖子:“大人听听,这声儿比我家小孙女儿念《三字经》还清楚!”
程知微的喉结动了动。
林昭然见过他在崇仁坊讲舍巡查时的模样,那时他总板着脸,木牍敲得噼啪响;此刻他额角沁着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铜印——那是他记录《飞言录》时的习惯动作。
“掘碑基三尺。”他突然提高声音,惊得围观众人一静。
几个差役扛起铁锹上前,百姓们却涌上来拦:“碑是我们的命!你们敢动,我们就跪到礼部门口!”
程知微的脸色白了白。
林昭然看见他望向人群中的小女娃——扎红绳的那个正攥着他的衣角,仰着脸说:“阿叔,碑里的话是给我们听的,你别拆它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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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下。”程知微突然挥了挥手,声音哑,“我只看砖,不拆碑。”
铁锹落下的瞬间,林昭然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三日前韩霁在桥洞下说的话:“秦九的窑场火候拿捏得准,空心砖埋进碑基时,砖口封得极密,除非用铁钎凿,否则看不出破绽。”此刻泥土翻起,露出半块青灰色的砖角,程知微蹲下身,用袖口擦去砖上的泥,突然僵住——砖壁上“师道重于官阶”六个字,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烧了它!”人群里有人喊。
林昭然认出是王记布庄的掌柜,那是沈砚之的门生故吏。
但程知微没动,他盯着砖上的字,眼神渐渐直。
林昭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昨夜他幼子问的那句话:“爹爹,圣人说有教无类,为何女子不能考?”此刻砖上的字,正是对那孩子的回答。
“拓印十份。”程知微突然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呈报时附言:‘声出民约,文承古礼,或为天示,不宜轻断。’”
林昭然看着差役们用宣纸拓下砖文,看着程知微将拓印小心收进木匣,看着他转身时撞翻了茶摊却浑然不觉。
她知道,这匣拓印今夜就会摆在沈砚之的案头,而沈砚之——
此刻的政事堂,烛火将沈砚之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捏着程知微的呈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案头摆着孙奉取来的“典砖”,与碑底挖出的空心砖并在一起,火痕如出一辙。
“守拙可曾出庙?”他突然问。
孙奉垂:“三十年未出西市半步。”
沈砚之闭目,指腹摩挲着砖上的“有教无类”。
他想起贞和年间的乡约碑,想起先帝命人记录的《石经补义》,想起小皇帝翻《童蒙新义》时眼里的光。
“三十年守一庙,守的不是佛,是火。”他喃喃道,笔悬在“彻查遗学阁”的批文上,迟迟未落。
窗外,西市的月光漫过宫墙,将碑影投在政事堂的青砖上。
那影子像条盘曲的根,正沿着墙缝,向着御书房的方向,一寸寸,无声地,爬过去。
林昭然立在破庙后的老槐树下,望着政事堂方向忽明忽暗的灯火。
她知道沈砚之今夜不会批下查封令——程知微的拓印、守拙的旧卷、前朝的乡约碑,这些线头已在他心里打成了结。
风掠过她的鬓,带来西市的喧哗:“听说礼部没烧砖!”“碑声今晚该更响了吧?”
她摸了摸腰间的空心砖,砖上的“破帷”二字被体温焐得温热。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像在敲打着什么,又像在应和着碑底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读书声。
林昭然不知道的是,此刻政事堂的烛火突然明了一瞬,沈砚之望着批文上的空白,最终将笔搁在砚边。
而西市心典碑的影子里,有块砖缝正微微裂开,露出底下另一块空心砖的边角——那是她昨夜新埋的,砖壁上刻着:“破帷者,非一人之力,乃万民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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