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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捏着额角任由衆将退散,青雀迟疑落在最後,等房中无人时,才悄声回禀:“家主,梁大姑娘今晨跟着东海郡的人往西平去了……”
谢令仪心头一紧,又听青雀继续道:“奴也是听伺候的小女使来报,说未见梁大姑娘用早膳,在她卧房找到了留的纸条……”
暗黄色草纸被折成两叠,里侧有水渍落下又阴干的皱痕,上面的字龙飞凤舞,是梁清吟管用的草书:“已回西平,勿寻。”
良久,谢令仪缓慢开口:“青雀,她怨我。”
梁清吟往来多地,就是为了救回梁家那群女子,可她因着各种事宜,将此事频频拖延,梁清吟等到现在,只能亲自前去西平郡。
青雀守在她身後,抿了抿唇,道:“奴进谢府前,家里遭了灾,最小的弟弟饿得啃指甲,还笑着说那是甜的,要不是主子当年买了奴,早晚,奴都会是锅里的一道菜。”
“世道如此,总有轻重缓急,怨怼不得。”
谢令仪拉着青雀的手,将脸颊埋进去,心知青雀安慰,心口微暖,她还记得初见青雀时,那个瘦得头比身子还大的姑娘扑到马车前,一双眼亮得惊人,她死握着车帘,任由马夫鞭打後背,声音嘹亮:“主子,你买了我吧,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青雀手指微颤,脚步钉在原地,清晰感触到掌心濡湿,她的主子,一同长大的小姑娘,一如初见时端坐在马车内,狐尾围脖束在颈上,雪净的小脸紧绷着,眉梢疏离,脊如青松,只有紧抿的唇出卖了她的紧张,那一直都是个心软的小姑娘啊。
她挡在谢令仪身前,不叫这份软弱被人窥去,等谢令仪心绪平静,才摸出个冰帕子抵到她眼前摁着:“奴派了两个武婢跟去西平,您放心。”
谢令仪将帕子盖到脸上,声音里难得带着娇嗔:“就知道你最妥帖。”
青雀轻笑,试了试帕子温度,开口:“我再去换个冰的来。”
此话不提。
却说东海郡一行人策马行至西平郡界,贺一帆骑在枣骝马上,握着缰绳的指节发白,口中碎碎念道:“祖父诚不欺我,世间女子多诡诈,尤以那公孙氏为甚!”话音未落,马鞭重重抽在马臀,惊得坐骑昂首嘶鸣。
此番折半之价,算下来不过堪堪保住本钱。公孙毓巧舌如簧,既以日後栈道工程相诱,又直言吴水郡若得此利,岭南三郡之首恐易主。贺一帆攥着墨迹未干的契书,齿间咬着一截苦竹,满肚子委屈无从诉说。此前祖父家书如雷霆,将他骂得无地自容;纪家主虽未苛责,却也只按原数发料,半点情面不留。
行至西平郡外扎营时,忽闻队尾人声鼎沸。不多时,两个扈从押着位女子上前——只见她鬓边斜簪着一支银蝶钗,水红襦裙随步伐轻摆,眉眼间流转的风情恰似三月桃夭。“东海郡的郎君们忒没规矩,不过搭了趟车,便要喊打喊杀,妾好怕~”她朱唇轻啓,尾音婉转,偏生面上委屈得紧。
贺一帆自幼研习辩学,哪见过这般作态?喉间刚咽下的炊饼突然哽住,涨得面红耳赤,咳得连马鞍都跟着颤动。梁清吟见状,杏眼弯成两弯月牙,素手掩唇娇笑道:“郎君这般嫌弃,莫不是嫌奴家容貌粗陋,不配搭话?”
“怎会!”贺一帆下意识反驳,猛然惊觉被这女子牵着鼻子说话,慌忙调转口径:“你跟着我们做什麽!”
梁清吟无意再逗他,扬了扬手转身往西平郡走去:“妾有要事,暂且别过了。”
贺一帆钉在原地,看着那抹妙曼的身姿越走越远,日光从她身上倾斜而下,似在她身上披上了一层金纱,被紧箍的喉咙猛被松开,他猛地喘了一大口气,大声喊着:“你…你还回来吗?”
回?是跟着他们回东海郡,还是一道回广平郡,这话问得不清不楚,话落方觉孟浪,贺一帆耳尖烧得通红。梁清吟却未回头,只馀裙裾扫过青石板的窸窣声,渐渐消散在暮色里。
梁清吟未带帷帽,只身踏入城中时,已被梁氏族人知晓,梁大爷梁开如今正在府中,知晓後当即下令,在城中就要清理门户。
梁氏族人无有异议,梁开虽腿脚不好,手段却阴鸷狠辣,当年将发妻送进家庙,毒杀亲生女儿也不过弹指间事。此刻听闻消息,当即冷笑一声:“既回来了,便别想走。”
纤手掀开茶盖轻嗅,她忽而嗤笑:“女儿这是头一回饮父亲赐的茶。”梁开示意随从灌茶,却被她挥袖打翻,茶汤泼得满地狼藉。梁清吟攥紧绣帕,凤目圆睁:“放了家庙中的姐妹,我自会束手就擒!”
新上的汤重又被端上来,梁开拄着拐杖蹒跚上前,浑浊的眼睛粘上去:“阿吟,你以为,你还能跑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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