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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寂静的深夜里,几个锦衣少年如同尚未褪去兽性的幼狼,呈扇形将陈双丫围在中央,眼底泛着不怀好意的幽光。
几枚铜板从高处抛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晦气!今日竟没亲上那小倌,赏钱只给你半数!”巷子深处飘来阴恻恻的嗤笑,尾音还带着刻意拉长的轻蔑。话音未落,便是沉闷的拳肉相击声与重物倒地闷响,混着断断续续的哭嚎。
“嚎什麽?下次再动手,直接扒光他的衣裳!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麽脸面站在慈幼司的讲台上!”少年的声音裹着满腔戾气,字字如淬毒的利刃,在夜色里划出令人胆寒的森冷弧度,“不过是个下贱胚子,也敢来与我们授课?”
“叫陈双丫下次光着身子钻他被子里!”
尖刻的哄笑刺破夜幕,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月光下,谢令仪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峰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陈双丫蜷缩在墙角,双臂紧紧抱住脑袋,任凭污言秽语如潮水般涌来。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欺身上前,声音裹着黏腻的恶意:“我说,反正你都要在那小倌面前脱衣服,不如先让我们哥儿几个饱饱眼福?我再多给你一吊钱。”
少女只是拼命摇头,发间的木簪摇摇欲坠。不等她开口,几双带着薄茧的手便粗鲁地扯住她的衣襟。陈双丫哪里是对手,照夜再按耐不住,往下投了几颗石子,招招打在几人头上。小姑娘瞅准空子摸出个棍子,大喊大叫挣扎着,闷头就敲。
暗处,照夜的暗器如寒星点点,与陈双丫的反击配合得天衣无缝。不过片刻,这群作恶的少年便被打得抱头鼠窜,消失在巷子尽头,只留下凌乱的脚印和粗重的喘息。
那截沾着泥土的木棒“咚”地坠落在青石板上,陈双丫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颤抖的身躯,顺着砖墙缓缓滑坐下去,蜷缩在墙角溃不成军,压抑许久的呜咽混着抽噎声,听得人心酸不已。
梁煜带着几个精锐护卫去捉人,谢令仪与照夜无声无息站在小姑娘面前,静静候着,任小姑娘压抑的悲泣如决堤之水肆意宣泄。
“家…家主。”
陈双丫脸颊沾着泪,双手背在身後扣着指尖死皮,叫了声人再不肯多说了。
谢令仪望着眼前这瘦弱的身影,眸光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慈幼司里的衆人,皆是从雪灾流民中跋涉而来,同经风霜丶共历苦难。她从未想过,在这同样饱经磨难的群体里,竟会有人将恶意伸向比自己更纤弱的存在。而那涉案之人,还是几个尚不及弱冠丶本应天真烂漫的孩子。
几人站在谢府正堂,中央摆了一张长长的书案,属于陈双丫的试卷丶字帖等独占了一半,剩馀是同堂几个小子的。
梁煜捉人未归,谢令仪执起小姑娘冰凉的手,指尖抚过一张张试卷,纸页间犹带上京难民营的烟火气。字迹虽稍显生硬稚嫩,却难掩锋芒——策论中字字珠玑,每一条主张都扎根于民生疾苦,分明是能为天下谋福祉的金石之策。
泪水突然砸在纸上,晕开墨痕。陈双丫咬着苍白的嘴唇,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委屈:“夫子说...说女孩儿家读书不过是一时兴起,迟早要寻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正途...”
谢令仪心头一颤,同样的话她年少时也听过,谢家以诗书闻名,饶是族中聘了西席夫子开蒙,族中对女儿们的期望也不过是略微识得几个字,略通文墨便算圆满,纵有过目成诵之才,也只当是锦上添花的消遣。反倒是族中儿郎,资质平庸便延请名师,笔墨纸砚从不吝惜,仿佛这世间男儿的笨拙,都能靠堆砌光阴磨成金石良玉,从没有人觉得,让女儿家在诗书里耗费心血是正途。
“你既读破万卷,可曾读出女子生当为藤萝?”她将烛台移近,暖光映得陈双丫额间细汗如珠,“你手上的书就告诉你,女子就要一生困在红妆罗裙里?”
“不是!”陈双丫猛地擡头,齐眉刘海儿被汗濡湿在眉间分成两半,显得眉峰如剑,“天地生人,女子与男子同承日月精华,凭什麽要困在竈台针线里,做男子的附庸?”
瞥见谢令仪脸上的赞赏之色,小姑娘脸颊微红,略喘了喘气道:“可…我若考第一,会有人笑话我阿娘不安分,说麻雀窝生了个金凤凰,是我掠夺了兄长的聪慧,克得兄长如今痴傻……”
谢令仪看着小姑娘攥得发白的指节,忽然蹲下身,让自己的目光与她齐平:“见过驯鹰麽?越是凶猛的鹞子,越要借长风直上青云。待你羽翼生云雷之日——”她引着那只手按在试卷上:“今日所借之势,自会化作你翼下之风。”
“双丫,借势如借东风,能助你扬帆;自立似立磐石,可稳你根基,二者缺一不可。”
话音方落,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梁煜带着几个少年往里走,几人面有不忿,见到谢令仪争抢着喧闹起来:“家主,是陈双丫血口喷人,分明是我们课业更胜一筹,她比不过便恶意中伤,以造谣为刀,行此下作之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圣人之言,诚不欺我!”
陈双丫用力抹了把脸,视线掠过那群儿郎:“一丶二丶三……”
“家主,少了一个,这事儿的主谋白明湛不在此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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