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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第1页)

第57章

回程路上,出了件趣事儿。先前那位带着信物去陇西搬救兵的云初绽,被李氏门房给丢了出来,在附近藏匿多日,终于赶在谢氏出城时追了上去。

她拿着谢令仪的簪子,嚷嚷着她是谢家主亲封的公主,照夜认出信物将她带过去,谢令仪倒真叫她上了马车,云初绽大呼她到了广平郡要包十个小倌儿,倒是车外的梁煜黑了脸,有云初绽在,总觉得有什麽不堪的把柄落过去了似得。

这次绕过陈郡往广平走,一路上听说,段怀临推出了新政——春恩令。凡女十二可缔姻盟,及笄未嫁者,簪缨之家褫其诰封,寒门之女投诸囹圄;若垂髫结缡者,府库赐银十两,谓之“春晖礼”。

跟着赶车的老汉往地上啐了口:“前天邻村王猎户家闺女刚满十二,竟被保长擡着花轿抢亲似的娶走了,那男的都能做她爷爷喽!”

那厢云初绽破口大骂:“十二?娘的官老爷们疯了不成!我们醉云坊也鲜有十二就破瓜的,那是要死人哟!”

谢令仪听得心头一紧,她记得,庆阳过了腊月,就满十二岁了,她是帝王嫡女,此要关头,怕是首当其冲要被许人了。

段怀临此令,废黜旧制,尽撤女官,禁锁内帷。他素无正兵之勇,唯弄权术于帷幄,春恩令推出,世家簪缨尽折,红颜襟袖皆枯。而今朝堂九鼎之重,独悬其掌,蛇蝎之谋竟裹麒麟袍,可叹可诛。

此烦心事还未解决,刚入府邸,青雀丶红绡二人正在院中哄着一群小女娃,皆是慈幼司一衆,说陈家丫头私德又亏,勾引新到的箜篌夫子,要将她赶出慈幼司。

这群小姑娘难得团结,闹着陈双丫若还在慈幼司,她们就要集体离开广平郡。

青雀温善,红绡心软,两个丫头被一群闹哄哄的小麻雀吵得头疼,廊柱阴影里站着个瘦小身影——陈双丫小拳头攥紧,双目通红,也是个可怜相。

谢令仪等人神色沉重进来,小丫头们也都会看眼色,皆敛裾悄遁,讼事暂搁。青雀跟进来低眉细禀:“岭南之礼尽数璧还。”说罢瞧了眼她的神情,又强撑出笑意:"不过琼水郡特添鲛绡十丈丶珠贝两斛,贺主子掌家之喜。"

各方要事云集万机,谢四叫红绡安顿衆人,对青雀吩咐再次往岭南送礼,这回给琼水郡备下九璋重礼,而其馀两郡空椟以待,她脸上带着火气,青雀不敢细问,咽回谏言,衔命疾去。

待诸事暂歇,蓦然回眸,却见梁煜如孤峰玉山峙于影中。那人见她转身,唇角微翘:“来暖床。”

铁掌裹挟着灼热温度轻轻覆上女子後颈,男人指尖游走间舒缓着她的疲惫。他俯身间声线低沉,字句里溢出的心疼几乎要漫出来:“酥酥若是日日这般操劳,我这颗心怕是要心疼碎了。”

谢令仪心头一凛,眼皮微跳,缓慢放下自己的饵:“家国无小事,习惯就好。”

梁煜一哽,轻声道:“酥酥,我怕你辛苦。”

谢令仪软在男人胸前歇息,低头时眼神清明。梁煜并未再说什麽,二人方得言和,他自不欲复起龃龉,只愿此际静好长留。

广平郡中光阴倥偬,整训戎旅丶锻铸兵戈丶稼穑蕃薯丶案牍纷至沓来,不过两旬,谢令仪着又清减几分。

期间广平郡中亦逢佳境,门庭若市,客卿千计,皆怀一技之长。陇西归客云初绽随谢令珠理商道,算珠飞转间财货辐辏;方旬携琅玡长驻牧圃,朝夕研索畜类蕃息之术,欲令孳生繁盛丶肉味甘腴。最劳神者当属梁煜,与照夜分领雌雄卫卒,晨训暮演不辍,更兼梁红璎武馆弟子与皇城卫卒并入麾下,一时广平甲士盈城,几逾数万之衆。

诸般庶务渐入章程之日,陇西快马递来书函。李若澜于笺中细陈:上京乱象环生,梁煜叛逃一事激得梁太後急恚成疾,竟致半身不遂,口角流涎而不能言。武陵公积愤不已,欲亲提大军往广平拿人,然皇帝唯恐重蹈覆辙,又来个有去无回,迁延未肯发兵。更兼朝中御史已劾广平未遵春恩令行女子议亲之制,料想不久便会借故兴兵问罪,望她早作筹谋。

谢令仪焚烬书笺,闭目倚于屏椅之上。她深知与上京兵戎相见终难幸免——广平卫卒虽已逾万,然多未历战阵,若轻赴疆场,恐为上京训练有素之师冲溃如沙。目下唯有于广平北境垒石为堡丶筑土成墙,方得凭险固守,御敌于城关之外。

忽有素手携松香探近,于她额角轻轻揉按。谢令仪睫羽骤振,只见男子襟口微敞,瘦骨微露,唇若丹樱噙露,目若春水凝睇,正将万千柔意尽敛于眸中。

“清梧……”

她纤腰微转,卸了几分僵直,任那双手任意施为,声线中漫着倦怠:“何时入的室?怎地无人通传?”

清梧偷觑她眉间并无愠色,指尖按在攒竹xue上微微用力,敛袖低言:“本想求家主件事,见您伏在案上盹着,便斗胆重拾旧技,为家主揉按额间倦怠。”

谢令仪扫见他腰上挂着的慈幼司的徽牌,袖间敛起沾染的墨痕,迟疑道:“你如今到慈幼司就职了?”

男子耳尖薄红,垂眸时睫毛轻颤,指尖绞着袖中系带嗫嚅道:“灵秀楼卖笑终非长计……臣昔年操持按蹻之技,得遇家主方知情字重若千钧,如今弃了弦索改教箜篌,好歹是凭乐技谋生的清白营生。”

清梧指尖冰凉,甫触额间便似有清泉漫入灵台,谢令仪眉尖微霁,反手拢住那葱白指尖纳入掌心,指腹碾过他指节上薄茧:“百业皆为生计,哪有高低之分?可是遇见什麽烦心事了?”

“是…陈双丫…”

清梧声音中浸着委屈,指腹仍按在她太阳xue上轻轻打圈:“慈幼司里膳食居所皆由官廨供给,又得童稚敬爱,臣原是极欢喜的。偏生那陈双丫小娘子日日往臣教案里塞桃花茷写的情诗,前日竟将茜纱肚兜裹了木樨花塞进窗棂——”他喉结滚动,耳後红得要滴血,“偏生有好事儿的小子撞见,非说陈家家世清白,待双丫满十二便要行纳采之礼,闹着要臣备大雁去陈家下聘。”

他忽然松开手退後半步,眼尾泛红:“家主明令禁绝春恩令,陈家若真敢行幼聘之事,少不得要被驱逐出郡。可臣弱冠之年心有所属,与小娘子牵扯不清,平白污了她清誉……”话尾几近哽咽,袖中指尖绞得泛白。

谢令仪想了半晌,那家的事她略有印象,陈家男人是个温厚的,当年雪夜在城外流窜,力大无比,是那一衆流民中的小头目。後来被庆阳的乳母李嬷嬷挑唆想要攻城,被她劝下受降。後来她离京带走慈幼司衆人,陈家男人主动断後护持,孰料行至半途骤雨倾盆,浊流冲散队列,再未寻得踪迹。如今留在广平郡的,唯馀其遗孀领着一对儿女,在南街赁了套一进小院度日。

谢令仪指尖摩挲着案头青玉镇纸,只觉此事必有蹊跷——那陈双丫昔年随庆阳读书时,总举着比自己还高的《珠算》追着夫子问“为何女子不可掌算学”,是个眼里揉不得沙的小刺猬,怎会突然做起私递肚兜的荒唐事?再看清梧眼尾凝露如梨花着雨,指尖绞着袖口银线几乎要扯断,到底软了心肠,指节轻叩他攥紧的手背:“明日你便收拾些换洗衣裳来谢府住,我差照夜去查那肚兜上的针脚,总能寻着线头。”

清梧浑身一颤,呆了半息忽的屈膝跪下半幅身子:“臣本尘埃,得家主青眼已是天恩,若能常伴阶前听候差遣,纵使化为谢府阶前苔衣,亦甘承霜露……”话未说完已哽咽难言,襟口绣的并蒂莲纹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谢令仪指尖虚擡止住他的话头,望着他轻笑:“好好的男儿家,怎的学那戏文里的酸丁做派?起来说话——再要动辄生死相随,倒显得我谢府苛待下臣了。”

清梧敛了梨花带雨之态,指尖复又轻快如穿花蛱蝶,揉按额心时笑靥明澈:“家主待臣赤诚,臣自当剖心以报。”他本就生得雪肤朱唇,喜乐皆如琉璃映日,与他说话无需半分虚与委蛇,倒比对着那些城府深沉的幕僚省心许多。

二人正说着慈幼司里孩童偷藏桃脯被夫子逮住的趣事,雕花木门“砰”然洞开,夜风卷入房内,梁煜立在门前,墨色衣袂被风掀得猎猎作响,目若冷电扫过清梧按在谢令仪鬓角的手,喉间溢出低笑:“臣唐突了——竟不知掌灯时分,还有人在书房行按蹻之术。”

“臣来得实在不巧。”

最後几个字几句咬碎了牙一字字抠出的,惊得清梧指尖一抖,整个人如被踩了尾的雪狐般蜷进谢令仪袖底,声如乳燕惊枝:“原是家主夫君……是臣僭越了,只念着家主操劳,想替她松快些……”

少年玉面含怯——他方满十六,比谢令仪还略小些,月白长衫衬得身形单薄如竹,偏生梁煜立在门前如铁铸门神,眸中似有冰棱迸裂,倒真像是恃强凌弱的武夫。谢令仪面上微沉,指尖虚点清梧腕间:“先回房去。”待木门“咔嗒”扣合,屋内传来她低低嗔怪:“你吓唬个孩子作甚?”

後面的话就听不清了,整个广平郡的人都知晓,这位新到的梁氏郎君,是出了名的醋坛子,谁将目光多放在家主身上半刻就黑脸瞪过去,偏又孔武有力,深受家主宠爱。

清梧望着夜空,嘴角噙着丝意味深长的笑,广平郡日渐昌盛,日後仰慕家主风采的儿郎踏破门槛,这位梁家郎君嘛……怕是要日日守在书房外,抱着整坛的醋喝个肚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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