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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可有柠檬树?”知微问。
江覃一怔:“不远处是有片茶圃,挨着贡品存放的地方,旁侧还种了几株柠檬茶树。”
“那这群被封锁调查的嫌疑人中,可有经营着这片茶圃的人?”
“约莫是有的。”江覃回忆,“今年出库带来的贡品极其多,在搬运途中少不得借用茶圃相关人员。”
江覃道:“我记得,有个叫阿青的小夥子,他是负责照看柠檬树的。”
闻言,知微将油纸包合上,站起身,道:“带我去找他。”
——
夜色正浓,草原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
知微跟着江覃穿过帐群,直奔茶圃旁的小杂院。
院门锁着,士兵撬锁时,忽然道:“阿青是去年入宫的,听说家里穷,为了给母亲治病才净身,平日话少,只闷头打理茶树。”
说话间,门“咔嗒”开了,院内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正屋灯亮着,知微推开门,就见一人正蹲在案前,听见动静猛一哆嗦。
正是阿青。
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单薄得像根秋草,洗得发白的粗衣空荡荡挂在身上,一张脸煞白无血,唯有一双眼肿似核桃,遍布惊惶血丝。
阿青的手里死死攥着块抹布,手背上几道新鲜的红痕纵横交错,皮肉翻卷处已凝了淡黄薄痂,在油灯的昏暗光线下分外刺眼。
“谁让你进来的!”阿青猛地擡头,手背在身後。
“大胆。”士兵出声喝止,“竟敢对贵人们无礼。”
闻言,阿青一抖擞摔在地上,俯首跪拜。
知微眼尖,阿青用手行礼时,恰好瞧见他虎口处有道未愈合的划伤。
“手怎麽回事?”知微目光死死钉在他的伤口上,“莫不是是做工时被枝桠划的。”
阿青触电般缩回手藏到身後,嘴唇哆嗦:“奴丶奴才蠢笨……今日采摘果子的时候,不丶不慎被摘刀划伤了……”
“摘的可是柠檬?”知微不理阿青,逼近一步。
阿青脸色更惨白了,牙关咯咯作响,一个字也挤不出,只拼命摇头。
知微不再逼问,目光如探灯,扫过这方寸陋室。
窄炕上被褥凌乱,散发着一股酸馊气。
炕脚塞着个破旧藤箱。她猛地掀开箱盖。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霉腐气猛地冲出来!
箱底胡乱堆着些啃了半块的粗食干粮。有的生着惨绿或灰白的霉斑,绒毛纠缠,像一块块溃烂的皮肉。
知微在箱子中翻找,果真找到了一个小罐,里面装着的颗粒与装有“雪顶含翠”的锡罐一模一样。
见状,江覃厉喝:“大胆!”
“瞒天过海,偷换贡品,你可知这是砍头的大罪!”
江覃声音铿然,阿青“噗通”瘫倒在地,浑身筛糠,眼泪鼻涕汹涌而下。
“求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奴才…奴才实在没法子了!”阿青枯瘦的手指痉挛般抠着地上的砖缝,“那丶那贡茶,它……它本就是坏的啊!”
知微与江覃俱是一震。
“入库前例行开验,奴才不小心将罐子摔落在地,锡罐口被磕碰,摔出一些发霉的茶叶来。”
阿青眼神涣散,似又回到那绝望时刻:“奴才吓疯了!茶叶虽坏的不多,但毕竟是贡茶,发生霉烂,负责运输的人员第一个掉脑袋!可奴才只不过是顺手帮人搬了点东西,怎麽就惹上了滔天罪责!”
“我就赶忙去找管事的赵公公,可他只瞧了一眼,便捏着我的鼻子骂。”
阿青擡起泪眼,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恐惧:“赵公公说,到了我的手,这便是我的责任了。茶坏了,是我失手摔的,只能我自己担责。”
“他还问我记不记得茶圃旁边的那口枯井,前年冬天埋进去的小德子,骨头都该烂了。他说,小德子跟我一样,总爱说大实话。”
阿青一双脚不着寸履,俯趴在地上。
“赵公公劝我,这贡品多得像山一样,不过是一小罐茶,贵人们兴许早就忘了,又或者说,不过坏了一丁点茶叶,说不定压根不碍事,这茶是好是坏,舌头根本就尝不出来。”
“若是当作没发生丶不存在,兴许什麽事都不会有。可若是把这个事情上报,免不了一顿毒打,保不齐丢了性命。”
阿青猛地攥住知微的裙角,骨节凸起:“所以奴才不敢说,只能丶只能偷了茶,想着……想着加点浓烈的柠檬粒子掺进去,兴许能盖住那霉味儿。”
“可意外发生了,我没控制好分量,加的太多,茶味变成了酸味,茶彻底坏了!”
“这下横竖都是死。”阿青喉头滚动,眼珠赫然瞪大,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奴才就想,不如丶不如闹大点!干脆将茶叶全部偷走,这下,哪怕是灾,也是一群人的祸事,总比我一人背黑锅要强。”
“这般,到了黄泉,赵公公丶那些克扣我夥食丶欺压我的人,还能与我做个伴。”
“毕竟活着是孤人,死了总不能做野鬼吧!”阿青突然嘶吼起来,他像被抽了脊梁的软泥,直身後瘫伏在冰冷的地砖,只馀下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寒风凛冽,卷过死寂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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