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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十,工坊里弥漫着年终盘点和领钱的期待。
领分红名册的队伍里,张师傅捏着代表自己份额的木筹,手心全是冷汗。
他偷眼看了看远处正在和苏婉核对账目的沈厌。
又想起“行商”塞给他那张滚烫的银票和写着城南废砖窑地址的字条。
挣扎如同钝刀割肉。
最终,在腊月廿三的深夜。
他颤抖着敲开了沈厌书房的门,交出了那张要命的银票和字条,几乎瘫软在地。
沈厌没有动怒,甚至亲自倒了杯热茶给他。
他拿起那张银票看了看,嘴角竟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是隆昌号派来的“行商”,目标还挺明确,直指参与核心部件组装的老师傅。
负责打磨精密凸轮铁件的张师傅,自然成了重点目标。
百两白银!州府一座带小院的宅子!
这足以让一个匠人几辈子衣食无忧的诱惑!
“念你主动坦白,此事烂在肚子里。”
沈厌的声音平静无波,“明日工坊会‘丢’一个次品凸轮,你便说是自己打磨时失手损坏,怕责罚才隐瞒。明白吗?”
张师傅如蒙大赦,千恩万谢。
沈厌反而额外赏了他二十两银子:“安心过年。”
张师傅走後,沈厌将银票和字条递给一旁的苏婉。
眼中冷光闪动:“仿他的笔迹,回信:‘得手不易,需加钱三百两,四日後子时,城南废砖窑交货。’”
腊月二十七,子时,城南废砖窑。
隆昌号派来的管事揣着加码的三百两银票,正做着立下大功丶升官发财的美梦,便被埋伏在断壁残垣後的护院捂嘴按倒,捆了个结实。没有惊动官府,沈厌只是让人在冰冷的砖窑里“好好招待”了这位管事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一个鼻青脸肿丶冻得半死的人形麻袋被扔回了隆昌号在青州县城的铺面门口。
隆昌号伸出的暗手,如同被踩了七寸的蛇,缩了回去没敢出声。
腊月廿八,终于到了正式放假,分红吉日。
工坊大院人头攒动,欢声笑语。
铜钱的碰撞声丶孩童追逐的嬉闹声丶妇人清点红纸包裹的银钱的喜悦声交织在一起。
沈厌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正要开始一年中最受拥戴的仪式。
突然,工坊沉重的大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一队风尘仆仆丶甲胄鲜明的官兵鱼贯而入,瞬间压下了满院的喧嚣。
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身着六品鹭鸶补服丶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
他无视满院的喜庆和错愕,径直走到台前。
目光锐利地扫过沈厌,然後转向一旁闻讯赶来的陈县令。
“本官乃工部虞衡清吏司特使,钱守仁。”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工部大印的公文,当着所有工匠丶管事,沈厌的面,朗声宣读:
“工部令:闻青州有巧匠,造璇玑新式织机,工效卓绝,实乃裕国利民之器!为壮我朝织造,充盈国库,工部特命本官前来观摩学习,并征调此巧匠沈厌及璇玑织机全本图谱,即刻随本官入京,以备咨询及推广之用。此乃朝廷恩典,不得延误!”
公文措辞堂皇,冠冕堂皇,字字句句“利国利民”丶“朝廷恩典”。
宣读完毕,满院死寂。
方才还滚烫的铜钱仿佛瞬间冰冷,红纸包裹的分红也失了颜色。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厌身上。
钱特使合上公文,目光如鹰隼般盯住沈厌。
“沈东家,年关将近,本官也不愿扰民。然,国事为重。这分红吉日,正好一并贺你前程。收拾行装,带上图谱,三日後,随本官啓程赴京。”
沈厌站在台上,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只是眼神深处,如同结了冰的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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