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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她就知道了,林媚珠交给她一床被席,将她带到了地窖。
苏玉绾很是嫌弃,说:“我不要和这麽多人睡通铺。”
林媚珠指着门口方向,说:“那你走吧。”
苏玉绾麻溜给自己铺好了被席。
小蛮儿睡着了,一离人手便惊醒,林媚珠将她交给了苏玉绾,苏玉绾马上推却:“我不会带小孩!”
一看林媚珠又要擡手,苏玉绾又蔫了,又怕惊醒小蛮儿,她又哄不好,小声说:“那你早些回啊。”
林媚珠本以为医帐会愈发忙碌,然而恰恰相反,这两日送来的伤员越来越少,她并未因此感觉放松,在医帐的医者都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已经没有多馀的人手搬运伤兵了。
楚王放出了狠话,要在日出前攻破樊城,他的耐心已经告罄,提出了高价的悬赏,凡负伤者赏百金丶冲锋者赏千金丶若摘得沈长风人头赏万金!他手下那些见钱眼开的盗匪士卒斗志昂扬,愈战愈勇,相较之下,樊城方渐渐有了颓势。
沈长风当即下令,将刀斧手列于阵後,军兵若有临阵退缩者,无需上报,可立即斩杀,非但如此,其小旗同罪,就地伏法,若总旗下辖下连出十名逃命,总旗亦论同罪。
此等以杀止杀的重刑军令一出,取得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前线战况激烈到极点,兵力告急,医帐内所有还能走动的丶还拿得起兵器的伤员,都被紧急召回了前线。
战鼓滚奏着,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咚咚咚咚的鼓声密得能搅碎空气,其间半点喘息间隙都不曾有,每一声都往人心里钻,攥紧林媚珠的心跟着鼓点狂跳。
林媚珠冲出军帐,望见了城墙,襄阳巍峨的城墙,以及离她更近的樊城城墙,她几乎是瞬间找到了他,他身上玄甲已被鲜血染红了,在刺眼的红中,他的脸显得愈发苍白。
她看见他翻身上马,只留给她一个坚毅硬挺的背影。
他要去哪儿?林媚珠不知道,是前往其他城门堵上缺口?或是上阵鼓舞士气了?又或只是兵力极度匮乏,他作为最後战力上阵厮杀。
无论是哪种,一旦战局稳住,主将会退回指挥位,继续统筹全局。
林媚珠不知道,她能做的好像只有等。
她等到浴血奋战而力竭的士卒轮换了两次,等到医帐的大夫被与其馀军属疏散,等到她已经熟知每一声鼓声传递的指令,从白天等到夜晚,她等了好久,依然没等到沈长风回来。
地窖里轻悄悄的,所有人都在屏紧呼吸,侧耳捕捉着地面上传来的金戈交鸣,偶有几声痛苦呻吟穿透黑夜,格外刺耳,每一声都揪得人心发慌。
恐惧犹如游走的鬼魅,在这逼仄空间里无孔不入,被无限放大,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一寸寸啃噬内心镇静,连胸腔的心跳声都变得震耳欲聋。
她们无声落泪,眼睛因惊恐睁得很大,滚烫的泪砸落在孩童脸上丶腮上。她们紧紧靠在一起,背贴着背,互相给予对方倚靠,她们在轰隆炮火声中,在这喧闹的死寂中抱团取暖。
黑暗中,林媚珠依然在默数着鼓声,犹如在摸寻着暗夜的脉搏,她的心跟着鼓声,高高扬起重重落下,那直击鼓面的力量融入她的血肉,在胸腔激荡回响。
在某个瞬间,鼓声停了,林媚珠睁开了眼。
她眸子亮得摄人,像淬了火的星子,她对上林月娥的眼,对上苏玉绾的眼,对上黑暗中每一双带着水光的眼睛。
地窖中啜泣声渐息,静谧中有什麽被慢慢压了下去,心中积攒的不甘与愤怒冒了芽,一个劲儿往上窜,像没被按住的火苗,越烧越旺,继而变得激沸,“轰”一声汇聚成她们眼底的光,热得发烫,亮得灼人,在某个瞬间,那些光缠在一起丶拧成一股强大的力量。
浓重黑夜里,有人低低骂了声:“干!”
在叛军即将攻破城门之时,城中数百名妇女冲上了城墙。
她们有的拿着农具,有的扛着竹筐,有的只是握着绣织的剪子,有的甚至身後还背着婴孩,她们将能找到的一切武器带上了城墙。
她们将剪子绑在晾衣的结实长杆上,等叛军踩着云梯爬上城墙时,剪砍敌军的手,再合力推开云梯,她们用炊饭煮菜的陶罐铁锅装满火油柴草,点燃後泼向蜂拥而至的叛军身上,她们搬起城墙上储备的砖石,用滚石碎瓦源源不断地将敌人头领砸得头破血流。
她们是母亲丶妻子丶女儿,她们来自田埂丶竈台丶绣房丶药铺……她们手上的茧子丶油垢丶针痕丶药味各不相同,可当风掀起她们带血的头发,当她们望着城下一次又一次聚拢的敌军,脸色凛然握紧手中武器时,没人再记得她们从前叫什麽,她们都有一个相同的名字——女人,一群敢在城墙上挡刀丶敢用命捍卫家国的女人,响当当的丶顶天立地的女人。
而後越来越多的人收到号召,妇女丶工匠甚至老弱丶凡能作战者,均自发站在了城墙之上。
叛军非但没能在天亮前抢占城池,相反,樊城方士气大振,隐隐有扭转局势的势头。
林媚珠擂鼓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她的体力已经达到了极限,她知道城墙之上其他人亦然,樊城的胜只是暂时的,若无破解之法,她们坚持不了不久。
在交织的汗水中,她看到了沈长风。
不在城内,在城墙外。
他的出现激起了一阵又一阵呼声,樊城的,敌军的。楚王见沈长风现身,为鼓舞士气,同样不甘示弱,亲自下场督战。
沈长风就好比一个移动的靶子,所到之处箭羽如雨,万两黄金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即便沈长风身侧有百名精锐护卫,敌军仍如蝇蚁般倾巢而出,紧紧咬在他身後不放。
在城墙督战的祁守义见此阵势,喝道:“弓弩手听令,瞄准追兵放箭!亲卫队听令,准备半开城门!待主帅入内即刻关闭!”
有好几次,叛军已冲杀到沈长风马前,又被蒋劲等人击退,见被逼得无法靠近城门,小队很快转移了方向,看路线,很像是想冲往渡口,与襄阳派来的援军水师会合。
楚王立在船头,见此动向,即刻下令全力追击,要借擒杀沈长风彻底摧毁樊城士气。
林媚珠看到追击的叛军渐渐形成了包围之势,像一个半开的口袋,飞快移动着,慢慢收紧,要将前头那队人吸入丶吞没。
两队人马的距离很快拉近,叛军主帅战船距离岸上飞速移动的黑点愈来愈近,楚王将沈长风一行人的狼狈模样看得清楚,按捺不住语气激动,手按着望柱,指节发白,叫左右炮兵预备,力求一举击杀沈长风。
林媚珠擂鼓的手不停,却感觉鼓点声捶在了太阳xue上,一突一突地跳着,她看到沈长风左肩中了箭,看见他将箭羽尾端折去,骑马的速度却好似慢慢放缓——直至楚王的身影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林媚珠想到了他要做什麽,心跳激烈加速,砰砰!砰砰!砰砰!
沈长风极快抽出三支黑羽箭,搭弓,搭弦,扣指,引弓如满月,利箭裹着千钧力道刺破空气,直奔帅船。
见沈长风不跑了,楚王的人警铃大作,战船上顿时乱了起来。
“护驾!护驾!护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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