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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看出沈长风动了怒,低垂着头等候发落,而後听到上首的人道:“蒋劲滚去操练一个时辰,散了酒气再回营房!锁柱去校场领十五军棍!”
两人齐声应是,往校场方向走,走了几步发现沈长风竟还跟着,不禁轻轻咽了咽唾沫。
校场的监刑官见沈长风在,不敢徇私,打得锁柱嗷嗷直叫。
军法执行到一半,沈长风撂下一句话便走了,“这两日就别留在营里吃空饷了,滚回家去休养。”
锁柱眸子霎时间被点亮了,像壁虎一样仰起头,泪眼汪汪嚎了声:“将军——!”
沈长风脚步一顿,晨岳给锁柱一个噤声的动作,锁柱忙不叠捂住嘴,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而後目送着那铁面无私的人大步离去。
锁柱乐得忘了疼,趴在床上畅想着天亮後回家的场景,道:“将军过两日去巡山,回程正好从我家经过,你说,他肯不肯到我家用饭呢?我哥快三年没见将军了,如果将军能去,我哥一定很欢喜!”
青松给他上药,想了想,给他支了个招儿,说:“你这样,等将军经过时,你就拦在路中间,说你们在酒楼摆了席,请将军过去一叙。”
锁柱赧然,说:“我家也没钱摆席啊。”
青松笑:“将军听了肯定会叫你滚蛋,之後你就叫你哥出来,你哥就会说请将军到家里喝口茶再走,将军看见你哥,肯定会下马推辞。这时,你就叫你年迈的娘丶跛脚的哥丶热情的嫂,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弟,东南西北分别堵住他的去路……”
锁柱听得一愣一愣的,问:“我没有弟弟,妹妹可以吗?”
青松叹了叹气,说:“可以,可以。”
锁柱又道:“这麽野的路子哪里学来的,管不管用?”怎地像无赖讹人一样?
青松得意,这叫耳濡目染,青出于蓝。
“真能行吗?”
“能行!”
“那太好了,十一娘你真是能干!”
小院里,林媚珠踩在长梯上,将一面写着吉祥语的幡幔悬挂好,朝底下的人问道:“端正了吗?”
扶着梯子的长脸妇人颔首道:“端正!醒目!真是多亏你了。诶,我男人和小叔子都去打猎了,宿在外边,我这身子又不方便,真是得亏你在!”
边上有个小姑娘在抓蚂蚁顽,闻言擡头,笑得狡黠,道:“他们昨日去打猎,今日去逮人了……”
那妇人干笑两声,打断小姑娘的话,对林媚珠说:“别听春芽瞎说,就是去打猎了而已,他们昼伏夜出的,都没和你打过照面,待会你就能见着他们了,他们从前也去过江陵的……”
正说着呢,外头忽然传来几声狗吠声,街巷不知为何有些吵闹。
有个老太太拄着拐匆匆向大门走去,走得飞快,道:“快点的呀!六娘!春芽!人到了!”
六娘下意识便向房里望去,脸上有些焦急,也有些紧张。林媚望这才知晓应是有客来访,便道:“我看着娃娃,你去罢。”
六娘忙扯着两小孩,扶着老人去了。
林媚珠步入房中,房里的娃娃已经被吵醒了,看到身边没人,嘴一瘪哭了起来。
林媚珠将他抱起来,轻轻哄着。
没一会儿,只听喧闹声来到了院落,有不少人走入了堂屋,春芽噔噔噔跑了过来,说:“我奶奶叫我将栓哥儿抱去。”
林媚珠见有客人到,想着不便再叨扰,动了辞行的心思,遂抱着娃娃一同走出了房门。
锁柱在竈房忙着洗菜炒菜,见到有个年轻女子抱着娃娃从房里走出来,问六娘道:“二姊什麽也回来了?”说着在腰间抹了抹手,快步迎上去,及看清那女子的脸,僵在了原地。
刚刚宰完鸡的铁柱看见弟弟傻站在院中,拧了拧眉,循着他视线望去,也呆住了。
堂屋里,老太太正絮絮讲着话,老人说话没什麽逻辑,一件事可以掰开揉碎将细节与对话说好多次,沈长风侧耳在听,并未发觉院落的异常。
铁柱是在朝廷招安诏书下达前便落了伤,并未被正式收编,是沈长风一直坚持上表,为像铁柱有类似遭遇的弟兄争取特殊照顾,朝廷烦不胜烦,最後破例开恩,将铁柱等人纳入地方义兵,他们的日子才渐渐好起来。
没多久,铁柱也领上了抚恤金。那笔抚恤金虽不算多,但对于铁柱的一家五口而言,无疑是可以解决燃眉之急的存在。每月初十,铁柱便与其馀兄弟一同到县衙处领取津贴。去岁冬日,雪下得格外大,抚恤金没有如约而至,铁柱如常蹲在县衙门口等着来人,等了许久未见人来,去敲了县衙的门,一问方知朝廷的恩典里根本没有抚恤金这一项。
他们将那姗姗来迟丶冒充朝廷官员的小吏绑起来拷问一番,这才知道是沈长风自掏腰包,从俸禄中支取银子作为抚恤金,近三年来每月一次派人送银子过来,那次是因为大雪封路才迟到了。
沈长风等老太太话头歇下时,问起官府可有按约减免赋税,减了几成,问起铁柱的脚伤,问起老人的身体,问起这两年收成好不好,有无受天旱影响,又问起春芽上学堂没有,问起小的娃娃乖不乖。
老太太念着他的好,说着说着不禁动容,潸然泪下。
沈长风顿住话头。
铁柱正当壮年时落下腿疾,这对于卫家而言无疑是绝大的打击,且他们还从荆州迁徙至河南,必然是在原籍地历经坎坷才会下定决心投靠亲友换个地方营生。虽说铁柱现下拾起老手艺打猎摸鱼,但必然是大不如前,家里人口又多,平日少不得还要辛苦两个女人拉扯孩子之馀,做帮工丶找活计帮补家用。
见老人家哭得戚戚然,沈长风只道她是想起了平日的艰辛苦辣,又或是有人因铁柱从前的身份欺辱她们,温言宽慰道:“若有难处之事,无需顾忌隐瞒,可一一道来,吾自有处。”
小院不大,堂屋的门敞开着,他说话的声音既轻且缓,传到院中,连聒噪蝉鸣都慢慢歇了声。
这句话成功让林媚珠欲转身的动作停了下来。默了默,似是好奇说出这话的是什麽样的人,她轻撩起眼皮,打量的目光重新望向里间。
沈长风不经意擡头,遇上一双澄澈如水的眸子。
霎时间,耳边的哭泣声丶院落里的走动声丶竈房的炭火爆燃声丶街巷的叫卖嘈杂声……所有声音如急速旋转的漩涡退去,而後猛地收束成一道白光,直直贯入他的瞳仁中。
他的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眼前的林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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