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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破雪芽(第1页)

第四章破雪芽

(一)

山涧的冰裂声像谁在远处敲碎了玻璃,李明远踩着半化的雪水往坡上走,军靴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带着串浑浊的冰碴。他回头望了眼,英子正背着张大爷的药篓,里面塞满了刚挖的蒲公英,绿得脆的叶子上还沾着雪粒——这是张大爷说的“开春第一味药”,能治咳嗽,也能当野菜煮进汤里。

“慢点!”英子在后面喊,声音被风撕成细条,“坡上的冰还没化透,当心滑。”

李明远没回头,只是把裹在腰上的布条又紧了紧。那布条原是英子的头巾,昨天给老郑包扎伤口时撕成了条,此刻缠着他磨破的手掌,棉布吸了汗,黏在皮肤上,又凉又痒。他手里攥着半截松明火把,是早上从溶洞里带出来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他眼下的淤青更明显——那是前天在溶洞里撞在岩壁上的,当时光顾着护怀里的麦种,没觉得疼,现在一动就抽着筋地酸。

“李大哥,你看!”英子忽然拔高声音,手里举着棵带根的野草,根须上还挂着湿泥,“张大爷说的‘破雪芽’!真的从冰缝里钻出来了!”

李明远停下脚步,那野草只有手指长,细弱的茎秆顶着两片圆叶,叶尖还沾着冰碴,却挺得笔直,像支迷你的绿色长矛。他忽然想起张大爷昨晚说的话:“这芽子厉害,能把冻硬的土撑开,能在雪底下扎根,看着软,骨头比石头还硬。”

“收起来吧,”李明远声音有些哑,“回去种在陶罐里,张大爷肯定高兴。”

英子赶紧从药篓里翻出个空布袋,小心翼翼地把破雪芽放进去,又往里面垫了层软草:“我刚才数了,这坡上藏着十几棵呢,等会儿回来挖。”

两人往上走了约莫半里地,隐约听见前面有说话声。李明远示意英子蹲下,自己猫着腰往前挪了几步,拨开半融的灌木丛——只见坡顶的平地上,老郑正和两个穿粗布衣裳的汉子比划着什么,地上摊着张皱巴巴的纸,被几块石头压着边角。

“是二龙山的人!”英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认得那个戴草帽的,上次在镇上见过,是他们的领头人,姓赵。”

李明远点点头。二龙山的游击队他早有耳闻,据说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庄稼汉,凭着几把土枪和一股子狠劲,跟鬼子周旋了快两年。前阵子听老郑说,他们在找能藏粮食的地方,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

“……那片松林背后有个废弃的煤窑,”赵领头的声音飘过来,带着股烟嗓,“洞口被石头堵着,我们上周清出条缝,能容人进出,里面宽敞得很,藏几百袋粮食没问题。”

老郑蹲在地上,手指在纸上划着:“煤窑离鬼子的炮楼多远?巡逻队多久过一次?”

“直线距离三里地,但中间隔着道山梁,鬼子的望远镜看不见。巡逻队每天卯时和申时各过一趟,都是骑着马,动静大,我们有足够时间躲。”另一个瘦高个补充道,“就是路难走,得从断崖那边绕,雪化了怕是更泥泞。”

老郑抬头时正好瞥见坡下的李明远,眼睛一亮,挥手喊:“这边!”

赵领头的两人立刻警惕地回头,手按在腰间的刀上,见是李明远,才松了劲——上周抢粮仓时,李明远帮他们挡过一炮弹,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李兄弟来得正好,”赵领头的递过一袋烟,被李明远摆手谢绝,他自己叼在嘴里,用火柴点燃,“我们正说煤窑的事,你们的麦种要是信得过,就存那儿,保管安全。”

李明远蹲下身看那张纸,是张手绘的地图,煤窑的位置用红墨水圈着,旁边标着“水源”“隐蔽处”“警戒点”的字样,字迹歪歪扭扭,却看得一清二楚。

“里面通风吗?”他指着地图上的煤窑入口,“潮不潮?麦种怕捂。”

“放心,”瘦高个拍胸脯,“我们测过,里面有三道风眼,往外面抽气,比溶洞还干爽。就是得搭几个木架,把麦种离地面垫高点,防着渗水。”

英子忽然指着地图角落:“这里画的‘暗道’是啥?”

赵领头的笑了,露出两排黄牙:“那是以前挖煤时留的老通道,通到山后的小溪边,万一被现了,能从那儿跑。不过平时用不上,我们派了四个人守着入口,都是枪打得准的。”

老郑扯了扯李明远的胳膊,往旁边走了两步:“我觉得靠谱,二龙山的人虽说是草莽出身,但办事实在,上次分粮食,给乡亲们留的都是饱满的,自己挑瘪的吃。”

李明远望着远处的山梁,雪水顺着梁上的沟壑往下淌,在坡底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天上的流云。他想起张木匠数麦种时的样子,想起王婶把孩子裹在麦种袋中间睡觉,想起英子昨晚给破雪芽换草时,指尖轻轻碰了碰叶尖,像是怕碰疼了它。

“我信他们。”李明远转过头,对赵领头的说,“麦种我们分三批运,今晚就开始,你们派两个人带路,我们这边出十个劳力,老弱病残留在山涧那边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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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领头的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没问题!我让老三和小马跟着,他俩熟路,夜里还能带路。对了,我们备了些粗粮,还有两扇腊肉,等搬完了,今晚在煤窑边上煮一锅,算给弟兄们接风!”

(二)

日头偏西时,第一趟麦种已经运到煤窑。李明远扛着最后一袋麦种钻进洞口,里面果然像赵领头说的那样,干爽透气,风从头顶的风眼灌进来,带着点煤烟味,却不呛人。老郑正指挥着搭木架,用的是拆下来的旧门板,垫着石头,离地面足有半人高。

“这边!放稳了!”老郑喊着,和两个小伙子一起托着门板,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在下巴上汇成水珠,砸在地上的煤渣里。

英子和王婶正用布擦麦种袋上的泥,张大爷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根细棍,在地上画着什么,凑近了看,竟是片麦田的模样,还标着“行距”“株距”的字样。

“张大爷,您这是提前规划上了?”李明远放下麦种袋,凑过去笑。

张大爷抬头,眼里闪着光:“那可不,这麦种金贵,得按着规矩来。等过了清明,选个晴天,就得往地里撒,晚一天都影响收成。”他用细棍敲了敲地上的“田垄”,“你看这儿,得留条窄沟,好浇水,也方便除草……”

李明远听着,忽然觉得鼻子酸。老人的腿还肿着,走一步晃三晃,却已经在盘算播种的事了。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在课本里读过的“耕读传家”,那时只当是句空话,此刻看着张大爷在煤渣地上画麦田,才明白这四个字里藏着的劲——不管遭多大罪,只要还想着下一季的种子,就倒不了。

“李大哥!”洞口传来英子的声音,“赵大哥说晚饭好了,让去吃!”

煤窑外的空地上,篝火正旺,一口大铁锅架在石头上,里面炖着腊肉和野菜,油花在汤面上滚出金圈,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二龙山的人捡了些干树枝,在地上围出个圈,铺着干草,算是临时的座位。

赵领头的拎着个酒葫芦,给每人倒了点:“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低,暖暖身子。”

李明远接过粗瓷碗,酒液带着点甜,滑进喉咙时,暖意顺着五脏六腑散开。老郑正和瘦高个拼酒,两人脸都红扑扑的,嘴里念叨着上次打炮楼的事;王婶给孩子们分着烤土豆,张木匠拄着拐杖,正跟赵领头的讲怎么选麦种,手舞足蹈的,忘了腿疼;英子坐在李明远旁边,手里剥着蒜,剥好一瓣就往他碗里放。

“多吃点蒜,杀菌。”她低声说,指尖沾着蒜皮,蹭到他手背上,有点痒。

李明远没动,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溶洞里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把烤热的土豆剥好皮递给他,自己却啃着凉的。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姑娘胆子大,敢在鬼子眼皮底下跑运输,此刻才现,她的细心藏在最糙的地方,像破雪芽的根,看着不起眼,却在土里扎得结实。

“听说你们要在这儿住一阵子?”赵领头的喝了口酒,问,“煤窑后面有几间废弃的工房,我们收拾出来了,能住人,就是漏风,得糊点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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