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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井的军刀就架在账本上,寒光顺着纸页的褶皱淌下来,映得李明远眼底颤。他强迫自己盯着算盘上的算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刚才刘三说的“变”像根刺,扎在他太阳穴上——那行记录的是“手榴弹箱”,实际只有箱,多出来的两箱,十有八九是刘三偷偷运给根据地的。
“算快点!”松井用刀柄戳了戳李明远的后背,力道不轻,“皇军的时间,不是让你磨磨蹭蹭的!”
刘三在一旁赔着笑,手里的帕子都攥湿了:“少佐息怒,这孩子是乡下上来的,没见过世面,手脚慢了点,您多担待……”他说着,悄悄给李明远使了个眼色,嘴角往账本右下角撇了撇。
李明远余光一扫,看到那里有个淡淡的墨点——正是记录手榴弹数量的那一行。他深吸一口气,拨弄算珠的度快了些,算到那一行时,指尖在“”字上顿了顿,随即落下,算盘上弹出的数字是“”。
松井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拿过刘三之前的记录比对,突然“哼”了一声:“刘翻译,你的账,越来越不仔细了。”
刘三的脸瞬间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少佐饶命!是我昨晚算错了,这就改!这就改!”
李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松井追问。可松井似乎没太在意,大概是觉得两箱手榴弹算不上什么大事,他用军刀挑起账本,往桌上一扔:“巳时清点西仓库,让这小子跟着,算错了,你们俩一起死!”
说完,他转身就走,军刀的穗子扫过窗台上的砚台,墨汁泼了一地,像摊开的黑血。
刘三瘫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李明远扶他起来时,摸到他手心全是冷汗。“吓死我了……”刘三喘着气,声音颤,“松井最近疑心病重,前天还因为仓库少了袋盐,枪毙了两个看守。”
“那两箱手榴弹……”
“别问。”刘三打断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不该知道的别知道,对你好。”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布包,“这是西仓库的钥匙,等会儿跟着我,少说话,多做事。”
巳时的太阳爬到了头顶,晒得地面烫。李明远跟着刘三和松井往西仓库走,一路上经过三道岗哨,每次都要搜身。轮到他时,一个鬼子兵的手摸到了他的鞋底,李明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好在那鬼子只是捏了捏,就挥手放行——大概觉得没人会把东西藏在那么脏的地方。
西仓库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青砖砌的墙,铁皮屋顶,门口架着两挺重机枪,四个鬼子哨兵端着枪来回踱步,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松井掏出怀表看了看:“开始清点!”
仓库里堆满了木箱,从门口一直摞到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火药的味道。刘三拿着账本念数量,李明远负责核对,松井则背着双手在旁边盯着,时不时踢一脚箱子,听听里面的动静。
“步枪一百二十支,没错。”
“子弹五千,数目对。”
李明远一边应着,一边悄悄打量四周。第三排货架在仓库最里面,靠着北墙,那里堆着几个盖着帆布的大箱子,看着比别的箱子沉。他假装核对数目,慢慢往那边挪,眼角瞥见墙根有块砖的颜色比别的浅,边缘还有撬动过的痕迹——正是刘三说的暗门。
“手榴弹三箱?”松井突然停下脚步,盯着帆布下的箱子,“我记得上个月补充了五箱,怎么少了两箱?”
刘三的脸“唰”地白了,支支吾吾道:“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回头我再查查账……”
“查?”松井冷笑一声,突然抽出军刀,挑开帆布——下面果然只有三箱手榴弹,箱子上的封条还是新的。“刘翻译,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军刀的刀尖抵住了刘三的脖子,寒气顺着衣领钻进去。刘三浑身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李明远看着那两箱消失的手榴弹,突然想起张大夫说的“刘三妹妹被松井抢走”的事,心里猛地一沉——这哪里是偷运军火,分明是在报仇!
“少佐!”李明远突然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哑,“我……我知道那两箱手榴弹在哪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松井眯起眼:“你知道?”
“是!”李明远指着仓库角落的一个地窖口,“昨天我来帮忙打扫,看见王掌柜偷偷往地窖里搬过两个箱子,当时没敢多问……”他故意把脏水泼到请假的老王身上,心里却在打鼓——那地窖是他刚才瞥到的,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松井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挥了挥手:“去看看!”
两个鬼子兵打开地窖门,一股霉味涌了出来。他们用手电筒照了照,回头对松井喊道:“少佐,里面真有两箱手榴弹!”
松井的脸色缓和了些,收回军刀:“算老王识相,知道藏起来防潮。”他大概觉得是自己多心了,没再追究,转身往外走,“清点完把账送到我办公室,晚上我要看到汇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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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松井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口,刘三和李明远同时松了口气,两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你……”刘三看着李明远,眼神复杂,“为什么要帮我?”
“你是自己人。”李明远低声说,指了指第三排货架后的暗门,“现在能去看看了吗?”
刘三点点头,示意哨兵在外守着,带着李明远走到北墙根。他抠住那块松动的砖,用力一拉,“咔哒”一声,墙面竟然弹出个半米宽的暗门,里面黑黢黢的,能闻到泥土的腥气。
“这是以前挖的防空洞,能通到村外的乱葬岗。”刘三从口袋里掏出个火柴盒,划亮一根火柴,“上个月我就是从这儿运走的手榴弹,送给了……”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你要的账册副本,藏在里面的石台上。”
李明远接过火柴,弯腰钻进暗门。里面比想象的深,通道仅容一人通过,头顶不时有水滴下来,砸在脖子上冰凉。走了约莫十几米,前面果然有个石台,上面放着个油布包。
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本账册,上面详细记录着鬼子的物资调配:“每月向临县据点运送粮食五十吨、药品十箱……”还有几页写着“清剿物资预备”,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看得他心惊肉跳——光是子弹就预备了十万,显然是为了对付根据地。
“这些都是松井不知道的副本。”刘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以为我只敢偷偷记流水账,其实……”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枪声,还有鬼子的喊叫:“有八路!快追!”
刘三和李明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慌。“是张大夫那边出事了?”李明远急道。
“不知道。”刘三熄灭火柴,“快把账册藏好,出去看看!”
两人钻出暗门,刚把暗门复位,就见一个哨兵慌慌张张跑进来:“少佐让所有人集合,药铺的张老头是八路,刚才被打死了!”
李明远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在地上。张大夫……那个碾药时总爱哼小曲的老者,那个把铜片塞给他时说“小心点”的老者,就这么没了?
“别呆!”刘三拽了他一把,“快把账册藏到地窖里,跟我出去!”
跟着人群往仓库外走时,李明远觉得脚下像灌了铅。远远地,他看见药铺的方向冒着黑烟,几个鬼子正把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抬出来,白布下露出的青布长衫,正是张大夫常穿的那件。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不知从哪儿跑出来,抱着尸体哭喊:“爷爷!爷爷!”——原来她是张大夫的孙女。
李明远的眼睛瞬间红了,攥着账册的手紧得白。他想起张大夫说的“红点是岗哨,蓝点是联络点”,想起他碾药时的“咚咚”声,突然明白,所谓的潜伏,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无数个张大夫、刘三这样的人,用命铺出来的路。
松井站在药铺门口,用军刀挑着从药铺搜出的根据地地图,狞笑着对围观的村民喊:“谁再通共,就是这个下场!”
李明远低着头,不敢看那具尸体,也不敢看松井的脸。他把账册紧紧贴在胸口,那里藏着张大夫的血,藏着刘三的恨,藏着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人,未说出口的嘱托。
夜幕降临时,他借着给松井送账册的机会,把藏在鞋底的铜片——那面能反射光线的小镜子,悄悄放在了药铺的门槛下。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像颗不肯熄灭的星。
他知道,张大夫没完成的事,他要接着做。这条暗线,就算只剩他一个人,也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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