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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余寒渐显（第1页）

大云承平八年，春风拂过临江城时，码头上的喧嚣已盖过了当年的战鼓声。

晨光里，数十艘檀木商船泊在岸边，船身漆着“大云-罗文海运同盟”的鎏金标识，水手们正将罗文香料、南洋珠贝搬上岸，码头上的脚夫们扛着货箱往来穿梭，吆喝声、船笛声、铜钱碰撞声混在一起，织成一派鲜活的市井图景。最热闹的要数互市街，两侧商铺连绵三里，胡族的狐裘堆成小山，西域的草药铺子前挤满了求医的百姓，雪国来的玄铁匠人正当众锻造农具，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不时爆出喝彩声。

“掌柜的，这罗文胡椒怎么卖？”一名妇人攥着铜钱，踮脚往铺子里瞧。掌柜的笑着掀开布帘，露出满罐暗红的胡椒：“姑娘好眼光！这可是刚从东海运来的新货，二十文一斤，买两斤还送你一小包罗文糖！”妇人喜滋滋地付钱，转身时差点撞上扛着玄铁犁的农夫，两人笑着互道“失礼”，转眼又融入人流中。

勤政殿内，云岚正看着户部呈上来的奏折，指尖拂过“海运同盟年利一百二十万两”的字样，嘴角露出浅淡的笑意。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轻声禀报：“陛下，临江城知府递来奏报，说今年第一季度的互市税银，比去年同期又多了两成。”

“知道了。”云岚将奏折放在案上，目光望向窗外——西苑的方向，萧月儿该在药圃里熬药了。这八年，大云四海归一，北境无雪国铁骑，东境无海盗侵扰，连西域部落都主动派使来朝，百姓终于能安稳度日，他这个皇帝，也算对得起当年起义时的誓言。

最先传来消息的是狼族。午后，苍风捧着一封密信匆匆入宫，脸色凝重：“陛下，家父近日咳血不止，巫医说……说时日无多了。”云岚当时正握着茶杯，指尖猛地一紧，温热的茶水溅在龙纹锦袍上，竟没察觉。他还记得八年前焚心崖之战后，苍烈虽中了寒毒，却仍能骑马巡边，怎么会突然就……

“传朕旨意，让太医院院正带着最好的药材，即刻去狼族。”云岚的声音有些沉，“另外，你也回去看看吧，替朕给老狼王带句话，就说朕记挂他的身子。”苍风躬身领命，转身时，云岚瞥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心中更添几分沉重。

没过几日，北境又传来急报，云川在巡查边境时突然昏厥。军医的奏报写得直白：“云将军每遇风雪便诱心悸；此次昏厥后，脉息微弱，若再留在北境，恐随时有心悸而亡之险，唯有迁居南方温暖之地，或可暂缓病情。”

云岚捏着奏报，指节泛白。北境这八年的安稳，全靠云川守着。可若让云川离开北境，谁来镇住那些蠢蠢欲动的雪国残余势力？他召来龙玖玖，沉声道：“你即刻带两百禁军去北境，先替云川稳住防务，若他身子好些，就让他先回京城休养。”龙玖玖领命而去，殿内只剩下云岚一人，望着案上的北境舆图，久久未动。

西苑药圃里，萧月儿正坐在软榻上，萧浅岱在药圃里替她打理草药苗。春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萧月儿泛青的指尖上，却没带来半分暖意。她今早梳妆时，刚拿起玉梳就突然眩晕，若不是宫女扶住，差点摔在妆镜前。此刻握着暖炉，指尖仍像浸在冰水里，连软榻上的锦垫都似隔了层寒气。

“娘娘，这是刚熬好的暖骨草汤，您趁热喝吧。”萧浅岱端着药碗，轻声说。药碗里的汤药泛着浅绿的光泽，飘着几缕热气，却暖不透萧月儿眼底的疲惫。她接过药碗，小口啜饮，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散开，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浅岱，”萧月儿放下药碗，声音轻得像春风拂叶，“我的身子我清楚，不必在熬这苦药了。太医院院正那日跟陛下说话时，我在屏风后听见了，不过三载而已。”

萧浅岱配药的手猛地一顿，银勺“当啷”一声落在药罐里。她连忙转过身，脸上强装出笑意：“娘娘说什么呢！您只是这些年为大云操劳，气血有些虚，等我再给您配几副巫族的补药，保管您身子能好起来。”她说着，拿起药杵用力捣药，药罐出沉闷的声响，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慌乱。

萧月儿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八年前用换血禁术渡走云川的寒毒后，她的气血就一直没恢复过来，这几年更是每况愈下。只是她不能倒下，云岚年近五旬，曦儿虽已能处理政务，却还需她在后宫坐镇；云欢才九岁，性子又软，若没了她这个母后，往后在宫里该如何自处？

“浅岱，”萧月儿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我不是胡思乱想。若真有那一日，我需为陛下寻妥帖人，护好大云后宫，也护好孩子们。”她的目光落在萧浅岱的背影上，药圃里草药的叶片上的露珠顺着叶脉滑落，像极了当年她初遇云岚时那个溪边草地上的晨露。

萧浅岱的药杵停在半空，她转过身，看着萧月儿平静的面容，眼眶突然有些红。她想再说些安慰的话，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巫族的草药能治寒毒，却治不了“油尽灯枯”，她比谁都清楚萧月儿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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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的寅时三刻，金銮殿上钟鼓齐鸣。

户部尚书出列上奏，花白的胡须在朝堂上微微颤动：“陛下，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后宫无妃嫔协理，恐失皇室仪制；且陛下年近五旬，为社稷计，需选纳世家女子充实后宫，以固国本，续皇室血脉。”

他话音刚落，吏部尚书立刻附议：“户部大人所言极是！如今大云盛世，后宫平稳，子嗣繁盛关乎国运，陛下当以社稷为重，选妃之事是时候考虑一二了啊。”礼部尚书也跟着上奏，列举了几位世家女子的名字，言辞恳切。

云岚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内的大臣们，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正要开口，却瞥见站在武将列的苍风竟没有反驳。云岚暗想，连苍风都默认了吗？难道狼族也有意联姻？

云岚抬手轻叩龙椅扶手上的螭纹，玄色袖摆垂落如墨云翻涌：此乃天家私事，亦系朝堂安稳，朕自当禀明太后，与中宫共商。金銮殿穹顶的蟠龙藻井倒映着帝王眼中的冷冽，他缓身而起时，十二章纹冕旒撞出清越声响，今日朝议暂歇。言罢广袖轻扬，踏着丹陛上的云纹螭缓步退入珠帘，唯余满殿公卿怔在原地。有御史仍伏地高呼，谏言充盈后宫以延龙脉，声浪撞在汉白玉蟠龙柱上，惊起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雕花木窗半启，九重宫阙外的春风裹挟着西苑药圃的清苦药香，如诉如泣地漫入内殿。云岚侧倚在绣榻畔，指尖悬在萧月儿轻颤的睫毛上方，迟迟不敢落下。他自玄色衣襟里取出那枚羊脂玉佩，莹润玉身犹带着她当年指尖的余温，可此刻枕畔人却如风中残烛，气息微弱。

云岚阖目时，龙袍上的金线蟠龙随着呼吸起伏。纳妃的请奏早被他掷于丹墀之下，这万里山河纵然锦绣无边，他却只要榻上这一抹渐冷的月光。此生此世，朕的山河里唯有你萧月儿一人。喉间溢出的低语，惊起梁间双栖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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