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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操场空了。路灯还亮着,照在跑道上,一片一片白。
陆鸣兮从办公楼出来,没有回家,鬼使神差走到了这里。
他推开铁门,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塑胶跑道被月光晒成银灰色,积水坑映着路灯,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他没有跑步,只是走着。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面上,沙沙响。
他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路,汉东的泥泞小道,云州的盘山公路,河西的戈壁滩,河阳的开区工地,还有边境那条没有名字的河。每一条路都不一样,但每一条路他都走到了尽头。
不是他多会走,是不敢停。停了,身后的人就追上来了。他不能让他们追上。
走到跑道拐弯处,他停下来。这里光线最暗,路灯的光被银杏树的枝桠挡住了,落在地上,斑斑驳驳。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月光里慢慢散开。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人这一辈子,走多少路,不是你自己定的。是路定的。路让你走,你就走。路不让你走,你走不动。”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不是路不让他走,是他自己走不动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
在汉东,前方是权力,是责任,是那些人期待的眼神。
在云州,前方是未知,是挑战,是那些人怀疑的目光。
在河西,前方是戈壁,是风沙,是那些人渴望改变的呼喊。在河阳,前方是烂尾的工地,是欠薪的农民工,是那些等了他很久的人。他走到了,也做到了。现在呢?现在他在北京,在改委,在北电。前方是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什么都还没有开始。
他掐灭烟,继续走。
走到看台下面,他停下来。白天那些女孩就是坐在这里读书的,苏晚、许诺、林恬、程砚秋。他记得她们的样子,也记得她们的名字。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她们让他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他也这样坐着,也读书,也做梦,也以为未来是伸手就能够到的东西。
后来他知道了,未来不是伸手就能够到的,是要一步一步走过去。走慢了,被别人了。走快了,摔了。不快不慢,正好。但正好的人,往往最累。
他坐在看台上,仰头看着天。月亮很亮,星星很少。北京的夜空就是这样,亮的不一定是星星,是地上的灯。地上的灯太多,天上的星就看不见了。
他想起在边境的时候,那里的夜空没有灯,全是星,密密麻麻,像有人打翻了一盒碎钻。他在那里待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他没有死,活着回来了。活着回来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是老茧,不是写字磨的,是握枪磨的。他已经很久没握枪了,但茧还在。他想起雷教官说过的话,“军人的骨头,是在最难的时候长出来的。”他的骨头长出来了,但肉还在疼。
不是伤口疼,是心在疼。疼那些回不去的日子,疼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疼那些做过了但没做好的事。他不怕疼,怕的是疼了也没人知道。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到操场出口,停下来。
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过来路灯的光。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校园里很安静,银杏树的枝桠伸向天空,路灯把它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潦草的炭笔画。他走过教学楼,走过图书馆,走过宿舍楼。
窗户有的亮着,有的暗了。亮着的那些,有人在读书,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他听不见,但他知道。
他走到学校门口,铁门关着。门卫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打开了小门。
“陆书记,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就走。”
他出了校门,站在路边。夜风很凉,吹得他的衣领翻起来。他点了一根烟,看着街上的车流。车很少,一辆接一辆,尾灯连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只知道烟抽完了,风还在吹。
他上了车,动引擎,驶入主路。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路面反着光。他开得很慢,不急。他在想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想那些遇到的人,那些说过的话,那些做过的事。
有些人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已经忘了,有些事已经过去了。
但路还在,他还在,她还在。他想起柳如烟说过的话,“不管走多远,你都是你。”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是自己,但他知道,她还在等他。他踩下油门,车快了起来。
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柳如烟靠在沙上看书,已经睡着了,书扣在胸口。他走过去,轻轻把书拿开,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她。她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站在沙边,看着她的脸。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醒了。“你回来了?”
“嗯。睡吧。”
她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他关了台灯,走进书房。没有开灯,站在窗前。
窗外没有月亮,但路灯还亮着。银杏树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那些手在等,等人来握,等春天来芽,等一场雨来淋湿它们。
他不知道它们能不能等到,但他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等一个答案,等自己心安。他不是在等别人给他答案,是等自己给自己答案。这些年他走了很多路,帮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你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也许他什么都不想要。也许他想要的,已经在他身边了。
他转过身,看着沙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她在,就够了。路还长,他还要走。
但他知道,不管走多远,回头就能看见她。她在那,在等他。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烫。她没有醒,嘴角微微翘着。
她在做梦,梦见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梦里一定有他。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银杏树,照着空荡荡的操场,照着那些走了很远很远还没停下来的人。他停了一会儿,明天还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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