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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纪委抽查扶贫资金的通知下来后,河阳的气氛变了。
没变的是表面,该开会的开会,该去工地的去工地,该信访的信访。
但敏感的人都觉察到了一种异样的安静。
像暴雨前的低气压,闷得人透不过气。
陆鸣兮在常委会上只交代了一句“按规定配合”,没有多余的话。散会后,孟广国拦住了他。
“陆书记,这次抽查带队的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主任,姓严,叫严立春。
这个人我打过交道,不好说话,认死理。”陆鸣兮看着孟广国被晒黑的脸,
“不好说话才好。好说话的,容易讲人情。”
孟广国愣了一下,想说什么,陆鸣兮已经走远了。
严立春到河阳那天,没有让市里派车去接,自己坐长途大巴来的。到市委大院门口时,孙秘书长正站在台阶上等,手里举着一张写着“严立春”的白纸。
严立春走过去,把纸拿下来,折好放进包里。“孙秘书长,先看资料,再看现场。吃饭就在食堂,不用安排。”孙秘书长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严立春已经上了楼。
抽查的第一站是青溪镇。严立春到了镇政府,没有进会议室,直接翻台账。扶贫资金的拨付记录、受益户名单、项目验收报告,他从头看到尾,一声不吭。
看到一半,手指停在某一页,划了一下,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这个项目,危房改造,补助款下去之后,你们有没有回访?”镇党委书记姓刘,四十出头,脸涨得通红。“回访了。都回访了。”“回访记录呢?”刘书记翻了翻台账,没有。
旁边的镇长递过来一个本子,严立春翻了几页,脸色沉了。
记录不全,有几户只有名字,没有签字,没有手印。
“这几户,你带我去看看。”严立春站起来,刘书记跟在他后面,出门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抽查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严立春没有留河阳吃晚饭,直接回了省城。
临走前他对陆鸣兮说了一句话:“扶贫资金的问题,比我想象的少。但危房改造的回访记录不全,你们要整改。”陆鸣兮说“好”。
严立春上了车,又说了一句“你那个开区,有空我也想去看看”。车窗关上了。
陆鸣兮站在原地,沈知意从台阶上走下来。“陆书记,严主任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想看,就让他看。”沈知意看着他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色的侧脸。“他看的不只是开区。”陆鸣兮没接话,转身走进大楼。
韩兵追查那笔转移的资金,有了眉目。接收方是一家省城的小公司,注册法人叫王建国。王建国,跟刘建国只差一个姓。他在当地派出所查了户籍信息,没有关联。
但他查到了这家公司的银行流水,现资金来源不只是永固建材,还有另外两家河阳本地企业。
三家企业的资金在同一时间段内汇入这家小公司,总额过一千万。韩兵坐在派出所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看了很久。他拿起电话,拨了陆鸣兮的号码,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用最简单的句子,每个字都像钉子在木板上留下的痕迹。
“陆书记,这三家企业,有一个共同点。”陆鸣兮在电话那头问,“什么共同点?”
“都跟开区项目有关,都在项目停工前拿到了工程款。但拿到钱的时间,比其他企业早了两个月。”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鸣兮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但很沉。“你的意思是,有人提前撤了?”
韩兵没回答。答案已经摆在那里了。
晚上,陆鸣兮约孟广国在招待所食堂吃饭。没有别人,就他们两个。菜是食堂大师傅做的,红烧肉,炒青菜,一碗蛋花汤。陆鸣兮吃得慢,孟广国吃得快。吃到一半,陆鸣兮放下筷子。
“老孟,省里有人在查我的底。”
孟广国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把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查到了什么?”
“边境的事,改委的报告。说我激进。”
孟广国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激进这个词,在官场上,是好话,也是坏话。看你用在谁身上。”他看着陆鸣兮。“你怕不怕?”
陆鸣兮没回答。
孟广国替他回答了。“你不怕。你要是怕,就不敢动开区,不敢用韩兵,不敢把沈知意放在那个位置上。”他站起来。“陆书记,我干了三十年基层,什么人没见过?激进的人,我见过。保守的人,我也见过。最后能成事的,都是不怕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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