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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
林城,岩台乡。
一辆普通的客车在乡政府门口不远处新铺的柏油路旁缓缓停稳。
苏晚晴——不,现在是苏晴了——拎着简单的行李走下车。
乡野的风带着泥土和作物生长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瞬间涤荡了从京州带来的、仿佛已渗入骨髓的压抑与尘埃。
她没有像大多数归乡人那样,迫不及待地赶往十几公里外山脚下的老家,而是深吸了一口熟悉的、带着泥土清香的空气,
毅然朝着岩台乡人民政府方向走去。
目之所及:
院门庄重敞开着,院内数栋灰瓦白墙的小楼错落有致,“岩台乡人民政府”的牌匾悬挂在最显眼处,沐浴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一面鲜艳的国旗在院落中央的旗台上迎风招展,院内水泥地面平整干净,规划整齐的绿化带沿着道路延伸,处处透着乡村振兴后的崭新气象。
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期待。
“直接去报道,”这个念头在离开京州那一刻就已生根,“要给妈一个惊喜。”
这惊喜背后,藏着她无法言说的千钧重负。
她迫不及待地想用一个新的、干净的,一个“选调生苏晴”的身份,来覆盖掉那个在京州泥潭里挣扎、名字与屈辱捆绑的“苏晚晴”。
她渴望用这纸录用通知,这份看似平凡的工作,向母亲、也向自己证明:那条黑暗的路已经走完,前方是能踩得踏实的光明。
她想要母亲看到的,是洗尽铅华(纵然她从未想要过那些铅华)、重归平静的女儿,而不是一个带着满身伤痕与秘密的逃亡者。
这份工作,这崭新的身份,是她能献给母亲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平安信物”。
走向乡政府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有些不真实。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心底那丝残余的冰凉和后怕。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最普通不过的衬衫衣领,
仿佛这样能更好地隐藏起“苏晚晴”的过往。
……
岩台乡政府的欢迎会朴素而温暖。
整洁的会议室里,几张长条木质会议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新炒的瓜子和本地特产的水果干,不锈钢热水壶呲呲地冒着白汽。
党委书记陈海亲自主持,几句朴实的开场白后,他郑重介绍了新来的选调生“苏晴”。同事们大多是本地人,笑容淳厚,目光里带着善意与好奇。
苏晴——曾经的苏晚晴,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安静地坐在靠墙的位置,手心微微沁出细汗。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甚至挤出一点羞涩的笑容,回应着大家的问候。
陈海的话不多,但眼神沉稳,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他果然如陆则川所说,是位正派的领导。
会后,陈海亲自带她去宿舍。
一间收拾得清爽明亮的小单间,地砖铺地、墙面粉刷整洁,家具简单但齐全。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势喜人,透着一股生机。
“乡里条件有限,有什么不习惯的,随时找办公室,或者直接和我说。”
陈海语气平和,没有过多寒暄,却自有份量,“基层工作千头万绪,但咱们这儿风气正、人心齐。你安心住下来,慢慢熟悉。”
“谢谢陈书记,这里很好,真的很好。”苏晴连忙道,声音有些紧。
这份踏实的关照,对她而言,已是久违的温暖。
陈海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日常起居的事,便先行离开。
门关上,只剩下苏晴一人。
她缓缓坐在床沿,手指触摸着浆洗得干净的床单,环顾这间小小的、却完全属于“苏晴”的屋子,
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安全感包裹了她。
窗外是田野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没有京州的霓虹与喧嚣,没有无处不在的窥视与威胁。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带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空气深深烙进肺里。
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阻止它们。
这是告别过去的泪,也是迎接新生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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