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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火光在城南荒野中明明灭灭,微弱却执拗,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星。陆不凡盯着它看了三息,然后什么都没说,拉着陆星就往总坛围墙的方向猛跑。
陆星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但少年很快稳住了步伐,紧跟在兄长身侧:哥,那个火光……是陈辛哥哥吗?
不知道。去看看。
两人翻过围墙的矮段,沈墨白从阴影中闪出来,青衫上沾着灰,折扇也断了半截扇骨。他看见陆不凡二人安然出来,长出一口气:萧衍呢?
倒在里面,暂时起不来。长老会的人应该很快会到。陆不凡脚步不停,你跟我来。城南有动静。
三人穿过荒野向火光的方向奔去。夜风凛冽,草叶刮过裤腿出沙沙响声。陆不凡的圣体本源已经尽数渡给了陆星,此刻他只靠着一副普通的肉身在跑,很快膝盖就开始酸,肺腔里火烧火燎。但他没停,他只是一边跑一边盯着那道跳动的火光,看着它时明时暗却始终未曾熄灭。
半刻钟后,他们抵达了一片低矮的乱石坡。火光就是从乱石坡背面一处凹坑中透出来的——有人在里面生了火,火堆旁靠着一截灰扑扑的人影。那人影歪着头,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火光照着他脏兮兮的面孔、空荡荡的左袖和肋下渗血的绷带。
陆不凡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站在凹坑边缘往下看,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陈辛靠着石壁半躺着,右手边搁着一根断木当手杖,肘弯里夹着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陶碗,里面还剩半碗清水。火堆上架着一根细树枝,树枝上穿着一只烤得焦黑的野鸟。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本命煞气离体的反噬让他的面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嘴角干裂起皮,但眼睛还是睁着的。
你磨蹭啥。陈辛抬了抬眼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老子烤的鸟都快糊了。
陆不凡从凹坑边缘滑下去,蹲在陈辛面前。他伸出手碰了碰陈辛的肩膀,指尖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微微抖——那是本命煞气被抽离之后的残余震颤,会持续很久,也许会伴随一生。但他确实活着。心跳虽然微弱但规律,呼吸虽然浅但还在循环。
本命煞气离体,不是三息之内就会……陆不凡的声音哽了一下。
陈辛咧嘴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陆星给的那枚铜扣,在火堆前晃了晃:这小玩意儿不知道什么材质,我引爆煞气的瞬间它贴在我心口吸走了八成反噬。天玑星的铸器手艺,比我想象的硬。他看了沈墨白一眼,后者微微一愣,走近两步端详那枚铜扣,随即面色微变。
这是我天玑星商号铸器坊的边角料,掺了陨铁和星髓,确实有一定吸纳功能。沈墨白折了半截的扇骨顶了顶额头,但我给陆星的那件外衫,纽扣是普通铜制的才对。这枚扣子被人换过。
四人面面相觑。陆不凡猛地想起一个细节——暗卫旗主被抓前用传讯镜给陈辛了最后一道消息,传讯镜里的星光文字写着旗主落网。但卫旗主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手段把这枚陨铁纽扣缝进了那件外衫上的?
旗主他……陈辛闭了闭眼,他在被七星卫围住之前,先找到了我一次。把那枚扣子塞进我手里,说如果实在要死,把它贴在胸口。我当时没多想——他攥紧那枚铜扣,指节白,他早就知道我要在封星坛和总坛之间选一条死路走。
凹坑里安静了一会儿。火堆噼啪作响,野鸟的皮肉被烤得微微焦卷。陆星坐在陆不凡身边,安静地听完这段对话,然后伸出小手碰了碰陈辛的右臂:陈辛哥哥,你以后还能跟我们一起走吗?
陈辛低头看了少年一眼,半晌伸出右手揉了一把他的头:爬也得爬着跟。答应你的事,死也得做到——我没死,那就更得做到了。
他从火堆上取下烤鸟,撕了一条腿递给陆星,又撕了一条递给陆不凡,自己啃了剩下半只。三人就着微弱的火光把那只焦黑的野鸟分食了,沈墨白在一旁用断折的扇骨拨弄火堆,偶尔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盐粉撒上去,让滋味好了一些。
吃完东西之后,陆不凡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陆星把头枕在他膝上睡着了。陈辛守着火堆,偶尔添一根枯枝。沈墨白站起身来望向缥缈城的方向,总坛方向的星光已经恢复平静,天枢与开阳的光桥彻底消散,但西翼长老会议事厅的方向亮起了不少移动的灯盏,像是什么裁决正在其中酝酿。
长老会应该接管局面了。沈墨白压低声音,萧衍的夺星之术和镇星塔里的事,瞒不住了。但天枢星在长老会中有三个席位,他不会立刻被定罪。
陈辛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树枝:不急。反正他的星力池碎了,容器也自己炸了,他再折腾也要花几年重新布局。这几年……他看了陆不凡和陆星一眼,够把这两个摇光星的圣体好好练出来了。
陆不凡睁开一只眼:你呢?你本命煞气没了,还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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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铁头功。陈辛咧嘴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三年在开阳星暗卫据点里偷师了不少开阳星中段功法,煞气没了但拳架子记得七七八八。重新引气入体就是时间问题。他顿了顿,笑容淡了几分,再说,卫旗主把他的命换给了我。总得对得起那条命。
夜色渐渐从浓黑转向深灰,天边的七颗星辰次第隐入黎明前的天光。陆星在陆不凡膝上翻了个身,出均匀的鼻息。远处缥缈城的钟楼敲响了寅时的梆声,悠远绵长。
陆不凡望着弟弟安静的睡脸,又看了一眼火光对面靠在石壁上的陈辛。他忽然想,这三年来自己一直以为陈辛是那个独自扛下一切的人,直到今天他才明白——真正扛住了所有事的人,是那个缺了门牙、蹲在断墙阴影里吃麦饼的老者。暗卫第七旗的旗主,用一枚铜扣换了一条命,没有留任何解释,也不需要任何感谢。
火堆快要燃尽了,余烬中偶尔蹦出一两点火星,在晨风中升起又消散。陈辛用断木手杖拨了一下灰烬,忽然开口:
不凡。你觉得卫旗主最后传讯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他传讯镜里最后一行写着旗主落网之前,先了半句话。陈辛抬起头,眼底映着将熄的余烬,那半句是——告诉摇光星的陆家小子,北斗七星的名单上,他的名字早就被划掉了。他该做的是另一件事。
陆不凡沉默了很久。晨风吹散了火堆最后几缕青烟,远处的天际线上泛起一线鱼肚白。他低下头看着膝上弟弟熟睡的面孔,又抬头望向缥缈城的方向,圣教总坛的飞檐在晨曦中显露出巍峨的轮廓。
另一件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越过总坛、越过七星、落在更远处某个看不清的轮廓上。
他还没有答案。但火堆尽了,天亮了,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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