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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光棍儿徐大个儿佯装生气跑过来,一面说“小孩子别影响大人干活儿,都一边玩儿去”,一面用眼睛在地上踅摸鞭炮。
他一眼瞧见遗落在鞭炮碎纸堆里的哑炮,立马飞步上前,先发制人一脚踩住,拦住几个扑过来抢炮的孩子。
“切!”孩子们一起行个鄙视礼,转身去找别的玩物。
“嘿嘿!”徐大个儿露出一排被烟叶熏黑的大板牙,掏出火柴点上烟卷,弯腰点燃那枚哑炮。
“啪!”
鞭炮声响的同时,有人高声吆喝:“上梁唠!”
刹那间,所有人有序忙活起来,号子声、钉木声、管事老辈的吆喝声、孩子们的嬉笑声、墙角鹅的叫声交织在一起,整个院子活脱脱一幅生机盎然的农家图景。
房梁上好,椽子钉牢,接下来便是这次集体劳作的重头戏——苫房子。
苫房子远不是简单把苫草铺上去就行,这是一项讲究手艺的大工程,技术含量很高。
若是手艺不到家,苫草固定不牢,容易被风吹散、被雨水浸透。
历经数千年沉淀,一代代匠人师徒相传,苫房技艺日渐成熟,留存下这份珍贵的民间手艺,掌握它的便是苫房匠。
农村里身怀一技之长的匠人很多,木匠、瓦匠、铁匠、石匠、裁缝匠、粉匠各有所长,苫房匠属于瓦匠的一个分支。
这次主事的老孙头,是本地经验老道的苫房匠。
如今年纪大了,他不再上墙爬屋,只在一旁指导后生们动手苫房。
苫房要从房檐开始,一步步向上压实铺草。
原先在房顶揭旧苫草的人纷纷跳下,挨着墙根搭脚手架。
老孙头指挥后生仔仔细细缠紧麻绳与短棍,还亲自上手查验做工。
直到有人爬上架子来回走了几趟,确认架子稳固牢靠,老孙头才挥手让众人登架干活。
他这般谨慎,是吃过血的教训。
隔壁村有个年轻人,早早接过长辈的手艺,做起建筑包工头,做事却粗疏大意,脚手架捆扎松垮,仗着自己身手灵活,勉强稳住架子,终究埋下隐患,最后从架子上跌落,付出了惨痛代价。
有了前车之鉴,老孙头每次开工都把安全放在首位,捆扎结实牢靠的脚手架,是他手下所有人必须掌握的基本功。
铺苫草之前,老孙头已经做好人员分工。
除少数临时凑来的小工,大部分干活的技工都是熟手。
最先由匠人“占檐”,一把把苫草压在房檐上,让草梢探出屋檐约两寸,排布整齐、用力压实。
之后众人分段作业,各自负责一段,由下往上慢慢铺草。
年轻劳力负责搬运草捆,或是上房递草、送泥。
草捆上房之前,要用铡刀切齐根部,一人续草、一人掌铡。
另外还要有人专门和泥,泥要调得粘稠适度,用来压住房草。
房上的人丢下一根末端分叉的绳子,捆住尼龙泥袋。
沾了泥浆的袋子沉甸甸的,落到地上“啪”的一响,房上的人跟着喊:“来泥!”
院子里和泥的人还没拌好,也要大声应答:“来了!”
即便泥和麦秆还没有搅匀,也得先应声,不然房上的人难免开口责骂。
上面的人也不是立刻就要用泥,只是习惯性催促。
等泥拌妥当,院子里的人分三次铲进泥斗,连声高喊:“好了!好了!好了!”
听着像是不耐烦地提醒房上的人,实则是掩饰方才迟迟没能备好泥的迟疑。
房上的人不紧不慢把泥提上去,院子里的人这才松口气,双手搭在锨柄上稍作歇息。
一来一回简单的应答,藏着书本上学不到的处世门道,齐国远心中十分惊异。
处处留心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齐国远自此看重这片乡土,决心把这里当作自己人生的历练场。
苫房匠老孙头总揽全局,手里有几件专用工具。
木头拍子用来归拢、压实苫草,厚实木板一面带斜沟,一面安着把手。
房檐收口找平,要用小拍子;另有两根铁钎,用来固定草层。
大拍子接两三米长木杆,苫房匠站在架子上拍打草根,把整个坡面找平,控制厚薄均匀。
匠人们各司其职,有人扔草捆,有人传泥浆,有人铡草,有人洒水,忙得热火朝天。
男人们在外忙活,女人们在厨房棚子里准备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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