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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辈子,脑海里最深刻的记忆,从来不是平淡琐碎的日常,而是极致痛苦或是极致幸福的瞬间,刻在骨血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些日复一日的庸常岁月会随着时间慢慢模糊消散,可那些熬尽血泪、拼尽所有换来的高光时刻,会牢牢钉在心底,无论过多少年,回想起来依旧心跳震颤。
一九七七年夏,东胜大学新生报到的第一天,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晒得校门口的黄泥地烫,也晒得来往新生的脸颊通红。
滚烫的日光直直砸在裸露的黄土路上,踩上去鞋底都能感受到细碎的灼热,路边的白杨树蔫巴巴垂着叶片,连聒噪的蝉鸣都透着一股燥热的倦怠,空气里飘着黄土混着汗水的酸涩味道。
罗文凯站在总务处的木质窗口前,脊背挺得笔直,掌心却早已沁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身上穿着洗得白、领口磨出毛边的粗布褂子,裤脚长短不齐,脚下是母亲连夜纳的千层底布鞋,鞋边还沾着老家田间未干透的泥点,在一众穿着体面的新生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窗口里的老师动作娴熟,低头清点着一沓沓纸质票券,泛黄的粗纸边缘带着细碎的毛边,是那个年代独有的质朴质感。
老式木桌的桌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落着一层薄薄的粉笔灰,老师的指尖带着常年办公磨出的薄茧,拨动票券的哗啦声,清晰地钻进罗文凯的耳朵里,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尖上。
直到一叠厚厚的饭票、菜票轻轻落在他摊开的手心,罗文凯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薄薄的票券叠在一起,带着纸质独有的粗糙触感,票面印着简洁的麦穗纹路,清晰标注着一斤、二两、五分、一角的字样,是当下最硬的通货,比任何钞票都来得珍贵。
这不是普通的票券,这是国家给的助学金,是实打实的皇粮,是无数农村子弟做梦都盼不来的出路。
他生在土生土长的农家,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靠天吃饭,攥紧的永远是锄头和麦穗,从来没碰过这样安稳体面的“底气”。
祖辈扎根贫瘠的土地,春种秋收全看天意,风调雨顺才能勉强糊口,一旦遇上旱涝灾害,整年的辛劳都会付诸东流,一辈子都在为温饱苦苦挣扎。
过往十几年,他看着父母日日劳作,全年无休,却依旧要为一口饱饭愁,年年守着薄田,熬过饥荒,熬过清贫。
他清晰记得灾年里,父母把仅有的玉米面饼子省给他吃,自己啃着干涩难咽的野菜窝头,夜里躺在床上,总能听见父母低声叹息来年收成的模样,那份窘迫与无助,刻进了他从小到大的每一段记忆里。
而现在,他不用再下地挣口粮,国家替他兜底,供他读书,供他衣食,让他能安安稳稳坐在学堂里求学。
滚烫的喜悦顺着心口直冲眼眶,罗文凯死死攥着手里的票券,不敢用力,又不敢放松,生怕这来之不易的一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他攥得指节微微泛白,手臂紧绷,胸腔里的心跳剧烈得快要冲破喉咙,几次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就怕眼前的一切是连日赶路疲惫产生的幻觉。
当天夜里,宿舍的煤油灯亮着微弱的光晕,室友们低声交谈着,罗文凯趴在简陋的木板床上,一笔一划在崭新的日记本上写下心底最滚烫的感慨。
老旧的木板床硬邦邦的,铺着自己带来的粗布被褥,煤油灯的灯光昏黄摇曳,映得宿舍墙面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煤油淡淡的烟火味,陌生又安稳。
他写道:交到我手里的是皇粮,农民出身的我,终于得到用皇粮供着读书的机会了,这一刻的心情,难以形容。
这份直击心底的悸动,还未完全褪去,紧接着到来的公费医疗福利,再次让罗文凯真切体会到大学生身份的无上金贵。
入学没几日,连日奔波加上天气燥热,罗文凯染上了风热感冒,头昏脑涨,喉咙肿痛,连说话都带着沙哑的痛感。
连日赶路的疲惫、骤然变换的环境,再加上盛夏毒辣的暑气,让他持续低烧,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针扎似的刺痛,连呼吸都透着燥热的干涩。
换做以前在乡下,这点小病根本不敢花钱买药,只能硬扛着,喝几碗凉白开,捂紧被子熬上几天,熬不过也只能咬牙硬撑。
乡下的日子里,几分钱的感冒药都是奢侈品,家里的钱要全部攒着买种子、缴杂费,哪怕烧得浑身烫,也只能靠一身汗水硬扛,无数次硬生生熬好了病痛,也熬怕了没钱治病的窘迫。
乡下卫生院看病,哪怕只是几分钱的药,也要实打实掏出现金,家里拮据,他从小就养成了小病忍着、大病拖着的习惯。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罗文凯第一次走进了学校的校医院。
校医院的平房干净整洁,墙面刷着朴素的白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不同于乡下卫生院的杂乱简陋,这里的桌椅器械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让人莫名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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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疗、问诊、开药方,流程简单利落,等到最后结账时,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准备掏出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零钱。
他的手指伸进贴身的衣兜,里面裹着几层手帕,包着他攒了大半年的几毛钱零钱,是他全部的身家,也是他应对突状况的唯一底气。
可他刚伸手,窗口的医护人员便抬眼示意他拿出医疗证。
罗文凯连忙掏出那本比成年人手掌还要小上一圈的公费医疗证,封皮朴素简洁,正中央贴着他一寸的黑白证件照,照片下方印着专属的编号。
深蓝色的纸质封皮平整崭新,边角没有一丝褶皱,一寸黑白照片里的他眉眼青涩、眼神倔强,笔直的编号刻印工整,是属于他独有的、正式的大学生身份凭证。
他小心翼翼地将医疗证递进窗口,心里依旧忐忑不安,不敢相信看病真的能不用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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