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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九月的相亲对象,是当地半山区一所农村小学的民办教师。
姑娘的婆家,不对,是娘家,住在公社往外十几里的半山交界地带。
那片地界程九月再熟悉不过,平日里上山砍柴、下乡走访,偶尔都会路过,离他们插队的公社驻地近得很。
这边的山地碎得厉害,一块块梯田像补丁似的零散挂在半山腰,土层薄、石头多,农户弯腰刨一整天地,收的粮食也就够勉强糊口,半点余粮都攒不下来。
可交界的平原地段截然不同,土地早已被规整连片,黑黝黝的腐殖土攥在手里能捏出油,灌溉水渠纵横交错,旱涝都不愁,比他待的穷山沟富庶不止一个档次。
就连村里的宅院都透着富足安稳,家家户户都是青砖砌墙、青瓦盖顶,院墙平整规整,比起知青点漏风漏雨的土坯危房,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乡下相亲有着死规矩,一步都乱不得。
先互换单人照片,双方第一眼看得顺眼,才算过了初审。
初审通过后,女方亲自上门看男方家境、看家人品行,摸清根底。
最后才是男方登门,接受女方全家的层层考察,走完流程才算敲定大半。
程九月早前见过那姑娘的照片,眉眼周正,五官清秀,一双大眼睛亮得像山间清冽的泉水。
两条乌黑粗壮的麻花辫垂到腰际,质顺滑利落,是乡下姑娘独有的干净模样。
唯独那张脸太过紧绷,嘴角平直、眉眼清冷,没有半分笑意,自带一股教书育人的端正肃穆,气场压得人莫名拘谨。
当初看到照片时,程九月心里就隐隐怵,下意识就想打退堂鼓。
但他从一开始就没真心想成家,这场相亲,不过是应付家里安排,堵死知青点漫天飞的闲言碎语。
所以他没反驳、没推脱,默认了这门流于表面的亲事。
为了应付初审,程九月翻箱倒柜找出一张压箱底的高中旧照。
照片早已泛黄卷边,边角微微脆,是他从毕业集体合影里小心翼翼裁下来的。
照片上的少年青涩稚嫩,穿着洗得白的校服,放在如今灰扑扑的乡下,实在算不上体面。
可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反正都是逢场作戏,对方满不满意,他半点不在乎。
他本以为随便走个过场,很快就能不了了之。
没成想才隔三天,保媒的扈三婶就踩着碎步、满脸喜气地冲到知青点报喜。
扈三婶眉眼飞扬,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一口笃定的好消息:程九月顺利过了女方的初审,人家姑娘和家里人都没意见。
按照规矩,下一步本该是女方上门考察男方家境。
程九月瞬间就犯了难,心底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窘迫与慌乱。
他和弟弟如今挤在生产队废弃的谷仓里,四面漏风、墙面斑驳。
床铺是捡来的干稻草铺就,硬邦邦的硌人,翻身就簌簌掉渣。
全部家当就两个破旧的木箱子,装着兄弟俩的衣物杂物,寒酸得抬不起头。
更关键的是,他的父母远在桂林,还在牛棚接受管制,根本没法出面待客。
这般家境,别说相亲定亲,但凡女方来看一眼,当场就能直接回绝。
程九月正绞尽脑汁琢磨着说辞,想找借口搪塞过去、体面退场。
扈三婶却突然神神秘秘凑过来,抛出一个让他避无可避的消息。
她早就提前跟女方家沟通妥当,直接跳过女方上门的步骤,破格让他直接登门,走完最后考察流程。
程九月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瞬间沉入谷底。
这下,他彻底躲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场闹剧。
乡下初次登门相亲,绝对不能空手,这是代代相传的礼数,也是脸面问题。
扈三婶精打细算,早早替他配齐了上门礼,样样都是乡下相亲的标配。
两条前门烟、两瓶散装高度白酒、两斤新鲜五花肉,外加一个封得严实的二十块红纸红包。
扈三婶特意跟他解释,这些只是初次见面的礼节礼,不算正式聘礼。
真正的聘礼,要等双方敲定婚事、定下日子再另行商议。
看着桌上摆得整齐的烟酒肉,还有鼓鼓囊囊的红纸包,程九月只觉得牙根酸、心口抽疼。
不算红包的二十块,单单烟酒肉就足足花了二十块钱,全套下来整整四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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