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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感觉自己活在梦里的,还有佟萍萍。
禁闭室三个月的阴冷和死寂,似乎抽走了她身上最后一丝活气。回到大槐沟大队知青点,她整个人都“魔怔”了——这是冯秋雷红着眼睛,蹲在知青大院门槛上抽烟时,告诉胡强的。
冯秋雷这个人,在大槐沟是个奇特的存在。他死心塌地喜欢佟萍萍,喜欢得毫无道理,近乎卑微。
哪怕佟萍萍当初把他熬夜写的情书,当着半个生产队男女老少的面,用她那脆生生的、带着上海腔的普通话,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朗诵”出来,引来哄堂大笑;哪怕她最后把那叠浸透少年心事的信纸,在他面前撕得粉碎,又把碎屑狠狠揉成一团,胡乱包在一张写满复杂数学公式的演草纸上,托人塞回他手里……冯秋雷也没恨她。
他只是挠挠头,看着佟萍萍像只骄傲又愤怒的小孔雀般昂着头离开,心里那股火反而烧得更旺了:“这火辣脾气!带劲儿!”
冯秋雷甚至把那张包裹着他的诗歌碎片的演草纸细心收藏起来,当成了自己唯一引以为傲的东西。
哪怕后来佟萍萍被孙大卫那件事毁了,村里人戳着她脊梁骨骂“破鞋”,冯秋雷看她的眼神,依旧没有半分鄙夷,反而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所以,当佟萍萍像一抹脏兮兮的游魂般飘回大槐沟,浑身散着禁闭室特有的霉味和馊味时,是冯秋雷第一个冲上去。他不敢碰她,只是佝偻着腰,搓着手,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对唯一还愿意靠近佟萍萍的冯淑琳说:“淑琳姐……求求你……给她……给她烧点热水,擦擦身子吧?求你了……”他把自己攒了半年的几张澡票都塞了过来。
冯淑琳看着这个平时木讷、此刻却急得满头大汗的青年,长长叹了口气。?
冯秋雷蹲在佟萍萍暂住的石窑冰冷灶台前,小心翼翼地添着柴。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土墙上那张颜色褪尽的“农业学大寨”奖状,也映着他专注而紧张的脸。窑洞里弥漫着廉价肥皂和热水的雾气。
冯淑琳拧着热毛巾,看着忙前忙后累得半死的冯秋雷,忍不住低声道:“秋雷,你这又是图啥?她撕你情书那晚骂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半个生产队的人都听见了。你把她当眼珠子捧着,她看你……怕是连脚下的泥都不如。水声哗啦,遮掩不住话里的无奈。
灶膛前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即传来冯秋雷闷闷的、却异常固执的声音:“淑琳姐,我知道。可……可我觉得,只要我对她好,实心实意,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她心里那块冰,总能化开的吧?”火光跳跃在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希冀。
冯淑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后面更现实、更残酷的话咽了回去。她起身,提着一桶热水进入屋子。她绞干热毛巾,轻轻擦拭佟萍萍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动作尽量轻柔。
“萍萍,”冯淑琳斟酌着语气,声音放得很柔,“过去的事……烂在肚子里吧。你看秋雷,跑前跑后,烧水添柴,眼巴巴守在外面……他从前是惹人厌,说话冲,干活也毛糙。可他现在不一样了,队里人也都说他变了个人,踏实肯干,人也厚道了。他自己说……这都是因为你。他对你啥心思,你冰雪聪明的人,能不明白吗?”
佟萍萍一直闭着眼,像尊没有生命的泥塑。直到冯淑琳话音落下,窑洞里只剩下木柴噼啪的燃烧声和热水流淌的细微声响。她才猛地睁开眼!那眼神空洞、冰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直勾勾地刺向冯淑琳。
“他为什么让你来给我洗澡?”佟萍萍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一种淬了毒的尖锐,“还不是嫌我脏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了过来。
冯淑琳拿着毛巾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她愕然地看着佟萍萍,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扭曲的逻辑!冯秋雷那满腔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和小心翼翼,在佟萍萍眼里,怎么就变成了“嫌弃”?“她既然说她脏,又为何提到只有自己才能有资格来给她擦洗?难道在她眼里,我冯淑琳也脏吗?”
她侮辱自己,自己可以不必计较。可冯淑琳搞不懂!她想不通!在她看来,佟萍萍如今名声扫地,档案里钉着耻辱的铁钉,招工招干的路彻底堵死,在这穷山沟几乎就是绝路!冯秋雷虽然木讷点,家底薄点,可他是真心实意把她当宝!嫁给他,安安稳稳过日子,生儿育女,把不堪的过去死死埋进黄土里,这是眼下最好、甚至是唯一的出路!为什么佟萍萍要竖起满身尖刺,把最后这点温暖也狠狠推开?她那点残存的自尊和倔强,到底在守护着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难道比活路还重要?
冯淑琳沉默了。她默默地帮佟萍萍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旧衣裳,扶她躺下。掖好被角,吹熄煤油灯。昏暗的光线里,她能感觉到佟萍萍身体僵直,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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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上沉重的木门,隔绝了窑洞里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沉默。冯淑琳深吸了一口外面带着黄土腥味的凉气。抬眼就看到冯秋雷还蹲在院子里,正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冲着紧闭的窑门傻笑。他额头上全是汗,裤腿和布鞋上沾满了刚才劈柴烧火蹭上的黑灰,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拯救世界般的伟大任务。
“淑琳姐!洗好了?她……她好些没?水够热不?我再去烧点?”冯秋雷蹭地站起来,搓着手,满脸期待和不安,像个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冯淑琳看着他那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模样,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走到院角的石槽边,那里放着一盆刚才给佟萍萍洗完澡倒出来的、已经变得温吞浑浊的脏水。她弯腰,双手端起那沉重的木盆。
“秋雷。”冯淑琳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哎!”冯秋雷下意识地应着,脸上还挂着那傻乎乎的笑容,甚至往前凑了一步。
哗啦——!
一盆冰冷刺骨、带着皂沫和污垢的脏水,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兜头浇了冯秋雷一身!
水珠顺着他震惊僵硬的脸上滚落,流进脖子,浸透了他单薄的粗布褂子。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碎成一片茫然和难以置信。他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里,浑身上下滴滴答答,狼狈不堪。灶膛里带出的几点火星沾在湿衣服上,嗤嗤两声,冒出几缕细微的白烟,瞬间熄灭,如同他那刚刚燃起的、炽热满目的希望。
冯淑琳把空木盆“哐当”一声丢回石槽,溅起几点水花。她看着呆若木鸡、狼狈至极的冯秋雷,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无奈,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和决绝。
“醒醒吧,秋雷。”冯淑琳的声音像深秋的寒霜,刮过寂静的院子,“她心里没你。一丝一毫都没有。你那团火,捂不热她那块冰,只会……烧毁你自己。”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踏着满地水渍,径直走进了沉沉的暮色里。留下冯秋雷一个人,站在冰冷的、散着污浊水汽的院子里,像一尊被遗弃的、湿透的石像。初春的晚风吹过,他猛地打了个寒噤,透心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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