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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强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闷得慌。他低头,看着自己洗得白的旧军装前襟,不知何时洇开了两团深色的湿痕——是被冯淑琳滚烫的眼泪浸透的。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去年冬天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清晰得刺眼:冯淑琳那双总是红肿皲裂的手上,永远洗不掉的、那股淡淡的煤油味;她指甲缝里,无论怎么用力刷都残留着的、顽固的黑灰色煤灰……
原来如此!原来每次孙大卫那个畜生踏进草屋,她所谓的“躲出去”,就是抱着那点可怜的煤油,爬上寒风刺骨的屋顶,在绿莹莹的狼眼注视下,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绝望的长夜!把救命的灯油,生生淋在了冰冷的瓦片上,只为换得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你……”胡强喉咙里像堵了块滚烫的烙铁,声音干涩哑,“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冯淑琳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用力摇了摇头。风吹乱了她枯黄的麻花辫梢:“告诉你?告诉你有用吗?那时候他一手遮天,威逼利诱,我敢跟谁讲?讲了,除了多一个被报复的目标,还能怎样?再说了……”她的声音骤然低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自弃,“这也是顶顶丢人的事!我不想……不想跟佟萍萍、袁月月一样,被戳断脊梁骨,背上‘荡妇’的骂名!宁可饿死,冻死,被狼叼走,也不要!”
“放屁!”胡强猛地一拳砸在身边干硬的土坷垃上,碎土块四溅,“你要是早告诉我!我他妈拼了这条命不要,也得废了那个老畜生!绝不能再让他动你们一根手指头!”怒火烧红了他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冯淑琳看着他愤怒扭曲的脸,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突然“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眼泪更是汹涌而出,顺着她尖削的下巴滚滚落下。这笑声在呼啸的风沙里显得格外凄厉。
“你以为我没试过?!”她猛地止住笑,嘶哑地喊出声,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恨意,“佟萍萍骂我假清高!袁月月……袁月月嫌我多事,半夜偷偷把门闩从里面插死了!”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把扯开自己旧棉袄的领口!暮色中,三道狰狞扭曲的暗紫色抓痕,如同丑陋的蜈蚣,赫然盘踞在她苍白纤细的锁骨下方!那是野兽般的撕扯留下的印记!
“就那天晚上!那老畜生灌了马尿摸进来!”冯淑琳的眼睛亮得吓人,燃烧着屈辱和一种疯狂的快意,“他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扯我的衣服!我……我抄起灶膛里烧红的火钳!狠狠地捅穿了他的手掌心!他杀猪似的嚎叫着滚了出去!”她急促地喘息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生死搏斗的夜晚,“他跑了!可佟萍萍她们……她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一个怪物!”
胡强的瞳孔骤然缩紧,倒吸一口凉气!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孤立无援的夜晚,瘦小的冯淑琳是如何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用尽最后的力气疯狂反击!那三道抓痕,不仅仅是孙大卫的罪行,更是同伴背弃留下的冰冷烙印!他心中翻江倒海,只剩下无边的痛惜和愤怒。
“就算……就算当时没办法揭他,”胡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懊悔和无力,“你也该告诉我!起码……起码我能想点法子,不让你一个人……受那么大的苦,守在那该死的屋顶上喂狼!”
“告诉你?让你也卷进来?”冯淑琳冷冷地打断他,嘴角的苦笑带着洞悉世事的悲凉,“没用!当初她们俩鬼迷了心窍,一门心思就想着巴结讨好那个老畜生!指望着靠他那张破嘴,就能换来盖着红章的招工表,飞离这个地狱!孙大卫……他也是这么甜言蜜语骗她们的!结果呢?”她猛地停下,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像冰锥一样刺破空气。
胡强沉默地低下头。他太明白这声冷笑里的“结果”意味着什么——一个正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等着她的很可能是冰冷的铁窗;另一个被关在军管会森严的大院里,处分就在眼前,前途尽毁。而她冯淑琳自己呢?纵然清清白白,可在这片被流言和偏见浸透的土地上,身处“荡妇淫娃”的泥沼中心,她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她承受的冷眼和唾弃,绝不会比另外两个人少半分!他几乎能触摸到她此刻那无处宣泄的巨大委屈。?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风沙中,胡强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村口老榆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刘喜儿!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遗忘在寒风中的小杨柳。暮色模糊了她的面容,但胡强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她望过来的目光——充满了焦灼、担忧,还有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期盼。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双刚纳好的、鞋底厚实的千层底布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胡强的心猛地一揪!
他苦苦恋着的、饱经磨难的冯淑琳,此刻就坐在他身边,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枯叶。她刚刚向他袒露了最深的伤口和最绝望的恐惧,她此刻最需要的,是一个结结实实、能遮风挡雨的依靠!
冯淑琳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刘喜儿。她身体微微一僵,飞快地抬手,用袖子狠狠地左右抹掉脸上的泪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掩饰。她哑着嗓子,声音像生锈的钝刀在砂石上刮过,冰冷而疲惫:“她……在等你呢。你快去吧。”
胡强抬起头,眯着眼,努力想看清远处喜儿的神情。干裂起皮的嘴唇死死地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内心两个声音在激烈撕扯:一个声音在咆哮着责任和保护欲,那是冯淑琳;另一个声音则在呼唤着温暖和愧疚,那是刘喜儿。
“去吧。”冯淑琳别过脸,不再看他,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人家姑娘给你纳的鞋底……都快攥碎了。”就在胡强下意识再次抬头望向村口的瞬间,天际最后一缕残阳的余晖,如同舞台最后的追光,不偏不倚地掠过刘喜儿鬓角——那里,一抹崭新的、水红色的头绳,在昏暗中灼灼跳跃,红得刺眼,红得惊心!
那抹鲜亮的红色,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胡强混乱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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