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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乾学低下头。“臣参与编纂的书,有《大清一统志》《古今图书集成》《明史》……零零总总,十来部。”
“十几部书,几万卷。你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条一条地校,一句一句地改。
这些书,将来的人都要看。看了,就知道前朝的事,知道前朝的人,知道前朝为什么兴、为什么亡。这是功劳,不是谁都能做的。”
徐乾学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他在翰林院二十年,编过史,修过书,自以为做出了不少成绩。
可皇上问出那句话时,他现自己那些成绩薄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
如今太子站在他面前,指着那些书,告诉他——这是功劳,不是谁都能做的。
不像是上官在安抚下属,像两个做学问的人,在灯下对坐,论一论这辈子的得失。
“徐大人,你在翰林院二十年,编的书比谁都多。
这书库里的每一本书,你都翻过、校过、改过。
可你上一次走出这道门,去街上走走,看看百姓们在做什么,是什么时候?”
徐乾学愣住了。上一次走出这道门?他记不清了。
“臣……记不太清了。”
“你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守着的这些书,是文脉。文脉要守,没错。
可光守着不够。你得走出去,看看你守着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书上的道理,要落到地上,才算数。”
徐乾学站在那里,嘴唇抿了又抿,半晌才低声道:“臣……记住了。”
书库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廊下几个年轻翰林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像风吹过疏竹的细响。
徐乾学站在书案旁,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嘴唇动了几次,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得体的话。
他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人物没应付过,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像刚入馆的学生,被先生问住了,答不上来,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徐大人,你方才说,这书库里藏书三万余册,你通读的不到两千册。那剩下的那些,你都翻过吗?”
徐乾学抬头看了胤礽一眼。
太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书架上,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回殿下,臣都翻过。每进来一批新书,臣都要先过一遍,分类、编目、写提要。
提要少则几十字,多则几百字。写完了,再让人抄录、核对、归档。这是规矩。”
“写提要的时候,你是一本一本连着写,还是写几本歇一歇?”
徐乾学愣了一下。
“回殿下,臣习惯写一本歇一会儿。写久了,脑子就不清楚了。
脑子不清楚,写出来的东西就不准。这东西要留下去给后人看的,不能马虎。”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是臣自己定的规矩,不是衙门的章程。”
胤礽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望着徐乾学。
“规矩不是衙门定的,是你自己定的。定规矩的人,比守规矩的人更难。
守规矩,照着做就行;定规矩,得先想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对不对、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徐乾学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他在翰林院当了这么多年掌院,定过无数规矩,可从没想过“为什么要这么做”。
规矩就是规矩,前人这么定的,他就这么守着。
守了二十年,守成了一座山,谁也别想搬动。
“徐大人,你这书库里的书,编目是按经史子集分的。经部第一,史部第二,子部第三,集部第四。这个次序,是谁定的?”
“回殿下,是前朝定的。自隋唐以来,历朝历代编目,都按这个次序。”
“前朝定的,咱们就用。那咱们自己定的规矩呢?”
徐乾学沉默了。
他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编了十几部书,每一部都按前朝的规矩来。
他没有想过自己定规矩,他觉得前朝的规矩就是最好的规矩。
“徐大人,孤不是来翻你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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