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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钱文彬又找了林顺。
林顺正蹲在设备旁边,拿抹布擦拭钻头。
他擦得很仔细,连螺纹缝隙里的铁屑都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地剔出来。
“林顺,你是几岁开始学手艺的?”
林顺头也不抬。“十五。在老家跟一个铁匠师傅学了三年,后来听说工厂招学徒,就来了。”
“学了三年,出师了吗?”
“没有。”林顺放下抹布,抬起头,“师傅说,学手艺是一辈子的事。三年,只是刚入门。”
钱文彬点了点头。“你觉得,督检处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林顺想了想。“让人服气。”
他指了指桌上的量具,“您拿卡尺量,量的不是零件,是人心。您量得准,人家服;您量不准,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不服。不服,您说再多也没用。”
钱文彬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朝林顺深深一揖。“受教了。”
林顺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摆手。“钱大人,您别这样,小人担不起……”
“担得起。”钱文彬直起身,“你说得对。量的不是零件,是人心。这一句话,够我学一辈子。”
钱文彬在工厂的头几天,几乎没有坐下来过。
他拿着那个登记本,从早到晚蹲在车间里,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量。
梁大柱教他认零件——这个是枪机,那个是枪管,这个是击簧,那个是准星座。
每一种零件用在什么地方、有什么要求、常见的问题是什么,梁大柱一边说一边比划,钱文彬一边听一边记,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
第一天,他现了十几个不合格的零件。有的尺寸差,有的表面有裂纹,有的螺纹歪了。
他没有火,也没有当场斥责谁,只是把那些零件一一挑出来,在登记本上注明原因,然后让操作者拿回去返工。
操作的人有的不好意思,有的不以为然,有的嘴上不说心里不服。
第二天,他现有一个叫孙德胜的工匠,连续三次在同一道工序上出错。
他拿着那三个零件去找孙德胜,没有兴师问罪,只是把那三个零件并排摆在案板上。“孙师傅,您看看这三个,有什么不一样?”
孙德胜低头看了看,脸色有些不好看。“尺寸差了点。”
“差了多少?”
孙德胜拿起卡尺量了量,不说话了。
“您量出来比我量出来更有说服力。差了一丝半。一根头丝大约是七丝,一丝半,不到头丝的四分之一。”
钱文彬的声音不大,语也不快,“可这一个零件装在枪上,差一丝半,扳机就扣不动。扳机扣不动,兵勇上了战场,就是死。”
孙德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望着钱文彬。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低下头,把那三个零件拢在一起,抱在怀里。“我重做。”
“不是重做。是找出为什么会差一丝半。是机床没校准,还是刀具磨损了,还是进给度不对?找到原因,才能不再犯。”
孙德胜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机床旁边,拿起扳手,开始检查。
钱文彬站在一旁,没有走,看着他一个一个地拧螺丝、量间隙、试运行。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孙德胜直起腰,抹了把汗。“是刀具磨损了。换了新刀,应该没问题了。”
钱文彬点了点头,在登记本上记下来。孙德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消息传得很快。
工匠们私下议论,说新来的钱大人不好糊弄,尺寸不对他看得出来,原因不对他能问到底,你糊弄他一次,他记在本子上,下次还问你。
可也有人说,钱大人虽然严格,但不冤枉人,你说得出道理,他就认。他不是来找茬的,是来把关的。
第五天,钱文彬在车间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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