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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放心,”周明远的声音沉稳下来,“臣回去之后,连夜整理。这些年见过的、摸过的、问过的,臣都写下来。
有些东西臣只知道模样,不知道名字,臣也画出来,标注清楚。”
胤礽点点头:“画出来最好。有图样,比单看文字清楚得多。你画好了,孤带回京城,给工部的人看,给内务府的人看,也给皇阿玛看。
让他们也知道,洋人到底有些什么,咱们差在哪里,该从哪里使劲。”
周明远听到“带回京城”三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臣明白。臣一定尽心竭力,把这些年攒下的东西,一样不落地写出来、画出来。”
胤礽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深,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周大人,你这些年攒下的东西,不是白攒的。
孤在广州这些天,见了许多人,你是头一个能把洋人的东西说清楚的人。
那些图样、数据、见闻,放在你心里十二年。如今,该让它们见见天日了。”
周明远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颤。
十二年。
十二年的默默观察,十二年的无人问津,十二年的“人微言轻”。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粤海关熬到告老还乡,带着满肚子的见识和满心的遗憾,回到老家,种几亩地,教几个蒙童,然后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慢慢老去。
没想到,有人问他了。
没想到,有人告诉他:你攒下的那些东西,不是白攒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抬起头,望着胤礽,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认定了什么。
胤礽和周明远又说了许久。
从工厂的选址到学徒的招募,从机器的采购到技术的转让,从火器的销售到纺车的推广,一桩一件,都谈得细致入微。
周明远记性极好,胤礽说的每一条,他都默默记在心里,偶尔插一两句,都是切中要害的见解。
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
何玉柱进来掌灯,见二人谈得正投契,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点了灯,又退了出去。
胤礽端起茶杯,现茶已经凉了。何玉柱连忙进来换了一盏热的,又给周明远也添了一盏。
周明远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杯,望着胤礽:“殿下,臣还有一件事,想跟殿下商量。”
“你说。”
“臣在想,那些纺车、织布机,若是真能造出来,不能只卖给有钱的大户。
大户人家不缺银子,买不买无所谓。
可那些普通百姓,一家老小就靠几亩地、一架纺车过活,他们才是真正需要这些东西的人。可他们手里没银子,买不起。
若是造出来了他们却用不上,那这好东西,跟没造有什么区别?”
胤礽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好东西造出来了,得让用得着的人用上,才算真的好。这事,你有什么想法?”
周明远想了想,道:“臣想,能不能这样——厂里先造一批,找几户人家试用,不收银子,只让他们帮着试,看看哪里好用、哪里不好用。
等改好了,再慢慢往外卖。实在买不起的,能不能让他们先赊着,等织了布卖了银子再还?或者,官府能不能贴补一些?”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冒昧,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臣知道,这事不容易。可臣觉得……总得试一试。”
胤礽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望着周明远。
“周大人,你说的这个,孤记下了。等回了京城,孤会跟皇阿玛商议。能做的,孤一定尽力。”
周明远怔了一下,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端起茶杯,把那一盏已经凉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的蛙鸣一声接一声,在这南国的春夜里,显得格外热闹。
周明远放下茶杯,抬头望了望窗外的天色。
夜色已经沉得很深了,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里,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将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影绰绰的。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已是二更天了。
他在心里算了算时辰——从客栈回去,少说也要一刻钟。
明日一早还要去工厂盯着机器安装,哈里森那边约了辰时碰面,不好迟到。
“殿下,”他站起身来,躬身一揖:“天色不早了,臣先告退。明日一早,臣再去工厂看看。”
胤礽点点头。“周大人,辛苦了。”
周明远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踏实的东西。“不辛苦。臣盼这一天,盼了十二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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