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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麦将脸颊边的碎捻成一缕绕到耳后,伸手去接葛正庆递来的十块钱,冰凉的食指指背不小心在葛正庆的指尖极快地蹭了一下,她无所察觉,或者说毫不在意,那有实感的痒意却连同心里痒的幻想,一并倾向葛正庆的身体,让他神魂颠倒地打了个抖,视线凝固在手指上,不自觉用大拇指搓了一搓,搓去了那残留的一秒冷意,最后只摸到了长久留置在指腹上的老茧和疤。
“啪!”
秋麦正从抽屉里找零,塑料袋里的鱼忽然弹动了几下,连着袋子猝不及防从电子秤上翻了下去,掉进前面的白色水盆里,水花溅得老高,迎面打来的水珠带着鱼的气味,打醒了还浸在一种自娱自乐的暧昧里的葛正庆,有那么几滴甚至跑进了他嘴里,他当即把头转向一边,用力呸了几下。
秋麦单手扶着桌沿俯身,踮起脚尖一挥胳膊将浮在水面的塑料袋捞了起来,把它跟在手心里捂热的一元硬币一齐交给了葛正庆,说道“这是你的鱼和你的找零……那个水,还是干净的,就是有点不好闻,你吐掉就没事了。”
葛正庆摆了摆手表示没事,用手腕擦去了脸上的水,被自己的大惊小怪逗得笑了一下,手指勾住塑料袋的提手,接过硬币和她说了声没关系,转身准备离开档口。
站在台子后的老板还在跟同一个人推销他的海鱼,那么多的体验原来不过生在短短的几分钟内,葛正庆用指尖轻轻抹去了唇边的最后一滴水珠,秋麦却在他转身时忽然开了口“你,七月初再来,那时候禁渔期过了,第一批江鲜上市,你可以买回家去尝一尝。”
话说完了,秋麦愣了一下,方才开始疑惑为何要对葛正庆讲这个,虽是想对谁说都可以的套话,但往常都是由老板老板娘说了来卖交情拉客源,谁来谁买与只负责杀鱼的她无关,不需要她来讲,此刻或许是因为听他说了西北没有鳊鱼,或许是因为他被鱼水溅到了却还能笑,又或许根本没有那么多特别的理由,仅仅是因为他提醒她头散了,没有催促她快点杀鱼,在一旁耐心地等她扎完了头,那句话就丝滑地从喉咙里溜了出来。
那一瞬间,秋麦想起了姐姐的话,“世界上的坏人哪里就盯好了我们一家”。
她和春禾得到善意的机会很少,遇到了对她们好的,秋麦又轻易放心不得,她看不懂人际交往里的弯弯绕绕,但能感觉得出一个人是恶意还是好心,她就像一个背着壳的蜗牛,探出触角——她的直觉,小心翼翼地往前爬行。
此时,她的触角显然触碰到了一个陌生的领域。
秋麦感到了一丝轻微的不自在,像是有一片鱼鳞贴在了皮肤上,存在感格外强烈,她下意识地攥紧案板上的刀来寻求一丝熟悉的安稳,刀柄湿滑的触感提醒着她该重新戴好手套继续工作。
一旁的葛正庆并没有逃过这句话的激荡,他那本就不平静的心湖因着她这句邀请般的话语,再次落进了一颗抛光的鹅卵石,湖面漾开一圈圈柔软的涟漪,湿润了他的心。
七月初,禁渔期过,江鲜上市。
下回他再来就不是一次凭运气决定的偶遇了,而是一个可以被期待,可以被纳入计划的具体日期。
一种隐秘的不作伪的欣喜悄悄盖过了刚才吃到鱼腥水的尴尬。
“七月初?”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要把这个普普通通的日子偷偷刻进脑子里。
秋麦点了下头,费劲地戴好紧绷绷的手套,拿起刀刮过木质案板,把残余的鱼鳞清扫下去,补充道“夏天要订江鲜的饭店很多,你别来太迟。”葛正庆也点了下头“好,我记住了。”他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毫无忧虑的笑容“我一定来。”这次他没再停留,提着那条不再动弹的鳊鱼,真正离开了档口。
刚走出去几步,葛正庆摸着手心里的那枚硬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秋麦已经忙起了别的,有新的客人在档口前停留买鱼,她先是耸起一边的肩膀,把侧脸靠上去挨挨蹭蹭了几下,然后弯下腰认真帮顾客挑鱼,她的身影隐没在人群里,变得有些模糊,幸而他方才认真地看清过,此时即便看到的是局部也觉得完整。
葛正庆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边往外走,边提起手里的塑料袋对光瞧了一瞧,里面隐隐约约透出躺着的鳊鱼的轮廓,在它活着的时候,他把它也看清了,现在它死得其所,是应该好好清蒸一下尝尝鲜。
走到菜市场的中段区域,葛正庆看到了送完妻子回来,正站在卖锅碗瓢盆的档口前听老板用大喇叭宣传自家产品多牢固多耐用的罗飞虎,他挤过一群老头老太走到罗飞虎身边,拍了下他的肩膀“干嘛呢?”
罗飞虎吓了一跳,抱着胳膊猛地一个转头,见到葛正庆才想起来正事“诶!哥我准备去找你呢!”葛正庆微笑道“那你在这一堆锅里面找到我了吗?”罗飞虎嘿嘿笑着,抬起一条胳膊搭在葛正庆的肩膀上“找到了找到了,这不就找到了撒?我啊,是想看看还能再给你住的那间房里添点儿什么。”紧接着,他注意到了葛正庆手上拎的塑料袋“哥,你去买鱼了?不是说好不花你自己的钱了嘛?”葛正庆说道“随便走走,刚好看见春禾的妹妹在前面的鱼档打工,她一个小丫头不容易,我和她也有缘分,所以买了条鱼。”罗飞虎一跺脚“哦哟,我之前忘了跟你说,想不到你们已经见过了,那确实有缘啊!”
二人在店外继续围观了一会儿,罗飞虎便揽着葛正庆离开去买菜,说这里的锅不如外面店里卖的好,回头我们再到外面看看去。
买菜时葛正庆看着罗飞虎豪爽地掏钱付钱,知道差不多是时候了,便在买完菜出来时露出了一副郑重的表情“虎子,你认识的人多,路子广,你帮我看看有什么工作是我能做的,我这么大个人了,有手有脚的,总不能一直吃你的用你的,是不?”罗飞虎道“庆哥,真的不用……”葛正庆语重心长地搭住他的肩膀“光是你给我找房子这一点,就足够还我当年的人情了,现在你不收我的钱,我这心里啊,反而不舒坦,你说你的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而且我从前到现在一直拿你当自己亲弟弟对待,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我不能让你吃亏啊,是不是这个道理?比起不要钱,少收点岂不是更好?这样我心里也过得去……”
罗飞虎被葛正庆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言说得无比动容,连脸上嬉笑的神色都收敛了起来,他用力拍了拍葛正庆的肩膀,保证一定会给他找个不累人的工作,而这一点正中葛正庆下怀,他在从前的地方待得已经累久了累够了,现在就想要个轻松的活计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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