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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离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陈谷雨便荷锄往山林边的荒地开垦。
直至日头当空,仍未见谢晚舟送饭的身影。
她拭去额间细汗,决定回家共进午食。
刚到田埂,就见院门外肃立两列官差。
绛色官服上的云雁补子刺目得很——竟是京畿司农所与钦差卫队!
陈谷雨心下一沉,握锄的手紧了紧。
院内天光晦暗,映出堂前端坐的二人。
首座那位深紫官袍丶气度沉凝的,正是钦差正使林明贞。
坐在其侧丶目光如刀的,竟是先前查验棉种的农司判官赵元朗!
谢晚舟立在檐下,面色苍白如纸,指尖死死攥着衣角。
陈谷雨定神,稳步走进院子,低声嘱咐:"莫慌,见机行事。"随即整了整粗布衣衫,躬身作揖:"草民陈谷雨,携内子谢晚舟,拜见二位大人。寒舍简陋,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林明贞擡眸,秋日的凉光在她深不见底的瞳仁里流转:"陈娘子让本官好等。"
赵元朗的视线却似冷刃,直刺谢晚舟:"不必多礼。今日前来,是传陛下旨意。"
"圣旨"二字如惊雷炸响!刚赶到的县令腿软欲跪,被柳青一把扶住。
林明贞起身,身旁女官展开明黄帛书,尖细嗓音划破寂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岭南异棉唯北地李家坳独成,此乃地晶造化之奇,亦赖人勤之功。今查契地户主陈谷雨之夫郎谢晚舟,深谙地气流转丶植棉催生之法,实乃农事奇才。特旨征召入京,隶司农寺京畿所,襄理棉种改良事宜。着即啓程,不得延误。钦此——"
陈谷雨只觉得浑身血液冻结,猛地擡头:"大人明鉴!内子不过略通农事,全赖契地奇效与草民从旁指点,岂敢妄称奇才?恳请大人回禀圣上,草民愿将植棉之法详尽呈献!"
林明贞眸光微沉:"陈娘子是要抗旨?"
"这不是征召,是明抢!"
陈谷雨眼底赤红,前世今生的怒火在胸中翻涌,"强夺人夫,骨肉分离,这就是天家恩典?"
话音未落,屋内突然爆出孩提啼哭。小念安挣脱三姑婆怀抱,踉跄扑向谢晚舟:"哥哥别走!"
谢晚舟再也撑不住,喉咙处溢出破碎呜咽。
他正要奔向孩子,却被两名卫士铁钳般扣住手臂!
"放开他!"陈谷雨挥锄欲上前,钦差卫队长刀齐出半寸,寒光凛冽。
"妻主不可!"谢晚舟突然停止挣扎。他深深望来,泪眼中带着诀别的痛楚,"念安……交给你了。"
随即转向卫士,声音嘶哑却决绝:"我自己走。"
他整了整衣襟,对陈谷雨无声唇语:活下去。
车帘落下时,一声凄厉呼喊撕裂夜幕:"谷雨——护好念安!等我——!"
马车辘辘远去,青白流光在契地上空流转,映得陈谷雨眼中冰霜愈寒。
掌心鲜血混着泥土,一滴滴砸在黄土地上。
小念安的哭声穿透晴空,契地的微光依旧流转,却再照不进心底分毫寒凉。
而远处山坳间,青白地晶的流光忽然微微滞涩,仿佛感知到契主心中的滔天悲愤。那流转不息的光晕轻轻颤动,如同无声的共鸣,光芒较平日黯淡三分,流转间带上了几分沉郁之气。原本温润的光华此刻透着清冷,宛若秋霜凝驻,与这满院凄惶遥相呼应。
小念安哭得脱了力,在三姑婆怀中沉沉睡去,稚嫩的小脸上泪痕交错。
陈谷雨依旧站在原地,衣袂在午後的微风中低垂,却带不起半分活气。
掌心伤口的血已凝成暗紫,混着尘土,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朱县令脸色灰败,颤声道:"谷雨娘子……本官委实不知圣意竟会如此降临!京畿所绕过州县直达乡野,这于制不合啊!"
柳青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陈谷雨僵直的背影上:"谷雨,日头正毒,先进屋吧。念安睡了,莫再惊扰孩子。"
陈谷雨缓缓转身,空洞的目光掠过朱县令惊惶的脸,最终定格在念安身上。
她沉默地走向屋门,步履蹒跚。
屋内光线昏黄,三姑婆老泪纵横,抱着念安坐在炕沿。
陈谷雨小心翼翼接过孩子,温软的小身子烫得她心口抽痛。
朱县令清了清嗓子:"陈娘子……事已至此,节哀顺变。圣旨煌煌,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抗旨不遵乃诛连九族之罪!今日幸而娘子悬崖勒马…"
柳青急忙接口,语气低沉:"谷雨,县尊大人所言虽是逆耳,却是保全之道。皇命如天,当务之急是护好念安周全。你方才情急之下欲揽功于己,为晚舟开脱,虽是一片赤诚,然...锋芒太露!司农寺那位赵判官,绝非宽厚之人。今日已烙下'护短'之印,日後更要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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