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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眉凝思片刻,轻声道:“便写——‘元琛’吧。”
她亲手将那条祈幡系于檫木枝头。立于树下,仰首凝望许久,任夜风拂面。
良久,姜眉擡手拭去泪痕,转身一步步走入苍茫夜色之中。
*
姜眉不见了。
周云在东昌等了许久,等到了那个她留给姜眉的钱袋,等到了姜眉留下的一封短笺,却没再等到姜眉这个人。
她与倪维还有自己的小日子要过,纵使心中千般牵念,万般难过,也只得将这遗憾囫囵咽下,强自忘怀。
又一年除夕夜的时候,周云与倪维等了许久才关店打烊,本以为等不到人了,夜里欲放响鞭时,再开门,却见门口静静放着一只瞧来眼熟的背篓,里面是几只肥硕的山鸡野兔,两条毛色匀称的狐皮,还有一张字条,只道是一切安好。
翌年除夕,倪维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在门口张望,还未等来周云,却先等到了姜眉。她竟是一身男装,一副江湖郎中打扮,风尘仆仆,神色疲累。
见到那襁褓中的婴孩,姜眉先是一惊,随即眼中绽出稀薄的喜色,而後周云归来见到她,当即就要动手打起来,骂姜眉两年前不辞而别,生死不明。
闹过一场,两人又相携上楼,在房中对饮。
“有件事需要同你说……你莫要伤怀。”
姜眉笑道:“今时今日,还能有何事让我伤怀呢?”
周云轻叹道:“纪凌错死了,是去年的事,当是窨楼的人下手,这一两年,窨楼也算是穷途末路了,行事愈发狠绝。”
“那你和倪维务必要多保重。”
姜眉并未表露太多伤心,仰面饮尽杯中残酒,眼中悄无声息滑落一滴泪。
她再次离开了,重逢已是第三年的中秋,此番姜眉大不相同,难得穿了一身漂亮衣裳,虽不算十分华贵,却洁净整齐,发间甚至簪着几样不算简朴的钗环。
周云惊诧,追问她去了何处,做了何事,姜眉未答,只将一枚精致小巧的长命锁,留给周云的女儿小玉。
第四年的除夕,她依旧如期而至。
周云的女儿已能蹒跚走路,奶声奶气地挽着姜眉的手,唤了一声“姨姨”。
姜眉怔住,眼前闪过小怜的笑脸,想起自己未出世的孩子,热泪瞬间盈满眼眶。
这一次,她留了最久,直至元宵那日才离开。
“今年我的身子大不如从前了……总是无故咳嗽,走起路来也慢了许多。”
姜眉不再与周云饮酒,而是喝着热茶,望着窗外夜色,语气平静。
“皇宫的御医当真是医术神通,说我还有五年,便就是五年。”
“那就不要走了!留下来罢……留下来不好麽?”
周云挽着她干瘦的手,目光不住地落在她颈侧新添的那道狰狞伤疤。
“姜眉,我知道你在杀窨楼的人,放下吧,是我错了,我不该同你说纪凌错的事。
姜眉缓缓摇了摇头:“不是为了阿错,是为了我,当日我离开,就是想了结心中这件事,五年便五年,我想试着再找找我妹妹,也想给从前做个了结。”
“了结?什麽了结?”
“思前想後,窨楼害苦了我,害了许多人,我放不下的。”
那日东昌江畔,她离开道观,没入夜色,孑立风中,忽然忆起顾元琛曾对她轻叹:“是窨楼害苦我二人。”
她想,既然自己还有五年光阴,总要做一些让心中畅怀之事,莫要再成日郁郁忧忧,眼泪涟涟。
“所以……所以你才不肯留下!你是怕牵累我们?”
“我羡慕你同倪维,你与他当真有缘……”
姜眉反握住周云的手,微微一笑道:“你们好好过日子吧,就当是,替我活在这世上。”
“周云,明年除夕,我若是不来,便是已经走了,我们就此别过了。”
姜眉最後抱了抱小玉,听她稚声道了句:“姨姨再见,明年也要回来陪着小玉。”
没有眼泪,那是正月十五,元宵良夜,今岁溧阳难得无灾无难,风调雨顺,街巷之间熙熙攘攘,欢声鼎沸。
姜眉转身,单薄的身影悄然没入无边人海,没有回头。
又是一年。
这一年陛下终将膝下独子册封为太子,并于夏至太子生辰之时大赦天下,轻徭薄赋,安养民息。
敬王爷挥师西进,不仅收复鹿州失地,更踏破西北木伊国王庭,大周疆域空前辽阔,复国近十载,终得海内升平,迎来一个难得的盛世之年。
这一年是盛宁九年,除夕之夜,举国欢宁。
周云与倪维又有了一个小女儿,尚在襁褓之中,夫妻二人一如往年那般,在客栈中等待着,等待那个或许不会归来的人。
直至第二日元正朝阳初升,门口依旧空无一物,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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