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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从未见过的京官,神色恭敬,亦带着几分难以掩饰怜悯,另一个,则是他曾经的旧部闫骢,甲胄在身,风尘仆仆,紧抿着唇,眼眶微红地看着他。
“近来北境风雪犹烈,圣旨延误了几日,还望王爷恕罪——请您起身接旨吧。”
那京官的声音不大,不轻不重,却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顾元琛剧烈咳嗽了几声,眸光微动,涣散的神思也一点点凝聚。
他瞧了一眼圣旨,又缓缓移开视线,落在屋外阴蒙的天色,沉默片刻,用手肘强撑着虚软的身体,试图坐起。
可这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引来一阵更压抑的低咳,他的肩背随着咳嗽剧烈起伏。
闫骢欲上前搀扶,脚步刚动,却被那京官按住,便只能咬牙攥紧双拳。
他就眼睁睁看着从前万人追随仰慕,睥睨天下的敬王爷,此刻用尽了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挪下床榻。
双膝终是落在了冰冷刺骨的地上。
顾元琛跪在那里,许是因刻在骨子里的骄矜,身形依旧竭力挺直。
可这也是他此时仅能保持的东西,忽然离了尚能予他温暖的床榻,只觉寒意如针一般细密地刺入他的血肉之中,让他痛不欲生。
“臣接旨。”
暖暖地吐出三个字,馀下的力气,便是要用来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京官展开圣旨朗声宣读,无非是说什麽北境苦寒,念及兄弟之情,特恩准敬王可离开关城,返回燕州城内府邸度过年关,以待春日云云。
字字关怀,句句体恤。
顾元琛却低声笑了。
皇兄当真是动怒了啊。
不过施舍这微不足道的恩典,还需发个圣旨来,真是可笑。
哪里是体恤,分明是将他的尊严放在地上,反复践踏,有意磋磨他的心气。
他仍是敬王,却不许过问分毫军政之事,不得踏出关城半步,昔日能调动千军万马的大帅,如今连一名普通哨兵的去留都无权过问。
甚至离开关城去何处过年这等小事,都需仰仗陛下的恩赐,都需要他拖着病体跪下接旨。
好手段,他的好皇兄终于是懂得了何为王道了。
这是让他知道谁是君,谁是臣,让他再不能对皇位有肖想,是吗?
“王爷,您还不曾接旨呢,地上冷,您也快些起来。”
顾元琛谢过天子圣恩,恭敬叩首,额头触及地面,几乎要将他额上的汗水冻凝了。
“陛下说王爷久无书信,问王爷可有什麽要转达之事?”
“有……”
“王爷请讲。”
“你只告诉陛下四个字,杀伐果决。”
“……好,王爷保重身体,陛下的赏赐,已经送至燕州城内了。”
房门一关,闫骢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跪在顾远方面前欲搀扶。
“王爷!您何苦对那竖肖如此恭敬……您快起来!”
隔着厚厚的衣料,闫骢都能感到面前之人的瘦削。
顾元琛却摆了摆手,不要搀扶。他自己用手撑着地面,试了一次,竟没能站起。
闫骢心头大恸,不顾他的阻拦,强行将他半扶半抱地搀回榻上,为他盖好层层被褥。
“你还敢来见本王?”顾元琛微微喘息着,讥笑道,“你说这些话,就不怕被人听了去?不怕过些时日陛下就一道圣旨传来,让你解甲归田?”
闫骢声色哽咽:“末将虽非血羽军嫡系,可是当年也曾随您马踏银石滩,亲眼见您手刃乌厌术齐,那是何等的英武!末将当时便愿誓死追随王爷,只是不成想最终留在燕州做了守军,如今王爷被小人奸害……戍边关城,末将早就想来探望您了!”
他压低了声音痛心道:“王爷,您不该如此,这里是燕州,向西北是鹿州,这里是北境,这里只认得您!王爷!您看看您如今……这哪里还是您啊!”
“怎麽?想撺动本王谋反?”
顾元琛压下胸肺间的痛楚,冷声道,“可以。何时起兵?有多少人?何时发兵?如何进攻,如何守城?”
闫骢竟真道出一番谋划。顾元琛听罢,震惊之馀,却也低低的苍凉的笑着。
“好啊,先占燕州,好谋划……那本王问你,粮草何来?还有,本王才灭了北蛮,鹿州才设新府,不知有多北蛮遗民恨不能杀本王以泄愤,占了燕州,鹿州又如何?”
他一连发问,闫骢自是无法应答,羞惭之馀,便更是为顾元琛痛心。
“你们的好意本王心领了,”顾元琛稍放缓了语气,“不必担心,陛下暂时还不会杀本王,他在犹豫,去吧,今後莫要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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