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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焦轻叹一声,向姜眉行了一礼,默默地退出了寝殿。
姜眉擦干泪水,用颤抖的手捧起那匣子,先是将那玉扳指攥紧握在掌心,而後迟疑地打开了那封信。
那傲逸的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这是顾元琛写给她的,只有寥寥数语,字字如刀:
“我不会再伤纪凌错,如今他安然无恙,有人治伤,你大可放心了。此物乃他交与你的,是你二人的信物,故而你不必不信,但你莫做那求死之态!不许再做蠢事,你若再敢寻死,我便说到做到,让他轮回转世也不能与你再见!”
“你不喜欢那里是吗,好,我会带你离开行宫,我不会再让顾元珩伤你,你信我。若是来日兵败,不过是我先下黄泉为你铺路罢了,姜眉,你不是恨我入骨吗?想想吧,若是我死了,你自然大仇得报,便是合你心意了!”
“倘若事成,我还活着,便手刃顾元珩救你离开那里,你便回到我身边来,再行日日恨我,折磨我罢!把你那簪子留着刺死我罢!”
顾元琛写下这些字句时,心中翻涌着对姜眉的恨,恨她的绝情,恨她对纪凌错的维护,恨她对皇兄的牵挂。
只是尽管他用尽了狠绝的威胁,却不察自己字里行间只充斥着走投无路之後近乎卑微的疯狂。
他不忍心,他还是愿意做被恨被怨,被日日咒骂饱受苦楚的那一个,宁愿强留她在身边日日折磨自己,也不愿做恨她的那个。
他爱她,今生今世,他只爱她一个。
姜眉的目光每掠过一个字,心都似是被粗针扎出孔洞放血,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开来。
再看到那句“手刃顾元珩”,更是惊得浑身冰凉,血液也仿佛冻凝,连连哭喊着:“不,不要!不可以这样!”,
她将那信纸紧紧抱在怀中,仿佛要将每一个字化作咒印融进骨肉一般,继而放声大哭起来。
空荡冰冷的大殿内,唯有她心碎的哭声萦绕不绝。
姜眉太了解顾元琛了,他既说出此话,便是已踏上了决绝之路,再无回头的可能了。
她错了,她错了,是她错了……
好恨啊!她好恨啊!顾元琛为什麽要这样,她不是已经再三推开他,让他伤透了心让他离开了吗,他要报复自己便报复吧,为何要用这些借口呢?
都是借口,都是他的借口!他想要皇位便要吧,偏要带上她,让她死後也不得安宁!
他怎麽能这样做,怎麽能说是为了她去背负那弑君篡位的万世骂名?
他怎麽能去死,怎麽能去做那样一朝身败便是万劫不复的事……
他不能死。
一阵腥甜涌上喉头,姜眉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溅在已被揉皱的信纸上。
那刺目的鲜血将顾元琛的字晕染地模糊,好像真就应了何永春那一句“冤孽”,死死纠缠,分离不清,姜眉将那信纸在胸口揉得粉碎,却也丝毫无法缓解她心中万分之一的无边绝望。
她痛苦地尖叫起来,不甘心,绝望,无助,愤恨交织,想要把这短暂一生满是痛苦的回忆都忘却,想要在此时此刻被救苦救难的神仙菩萨怜悯,救她脱离苦海。
“顾元琛!顾元琛……”
在昏死前,姜眉不停叫着顾元琛的名字。
从前两人情浓之时,她不能说话,便从未有认真念过他的名字,或是羞怯,或是不想称呼他为“王爷”,便总是用一个“你”字做替。
而後她终于能张开说出这三个字,却唯馀愤恨,唯馀痛心。
燕儿本已经离开了,路上却遇到了同样要来探望姜眉的宗馥芬。
思及自己离开前姜眉恍惚的神色,燕儿仍是觉得放心不下,便让侍女先行离开,自己一人同宗馥芬折返了回去。
便看到姜眉仰躺在小榻上,口吐黑血,身体冰冷,若非有一息尚存,当真如生生呕血而死一般。
*
燕儿与宗馥芬吓坏了,便是衆多御医齐聚,将玉芙殿围得水泄不通,却也分毫不能填平二人内心的恫惧。
前去禀告天子的小侍女终于回来,燕儿满目期盼等她近前回话,却只见来人垂眸,惭愧地摇了摇头。
“这是什麽意思,陛下是不来见吗?”燕儿急声追问,“你可曾说清楚了,皇後娘娘快要不行了!”
小侍女怯怯回道:“娘娘,陛下在与几位大人商议政务,奴婢如何敢打扰,压根就进不得兴泰殿……也是奴婢求了许久,才见了冯公公的,您不是不知,皇後娘娘此前那般冷待陛下,几次三番驳了陛下的面子,就是冯公公也有些厌烦的——”
“你这是什麽话!”
见燕儿动怒,宗馥芬连忙上去拉住她,转面沉声问那小侍女:“你怎麽能这般妄议皇後娘娘呢,若是你连丧两子,有人要你承欢卖笑,你也笑得出来——冯金究竟如何说的?”
“冯公公说……说若是御医来了,便让御医为皇後娘娘好生诊治,明日回禀陛下便是。他还问奴婢是娘娘身边的人还是公主殿下身边的人……听闻是娘娘,便不住叹气。”
燕儿本就为姜眉心焦,听小侍女这句话,连日操劳,险些也晕倒,宗馥芬将人带到偏殿,劝慰了几句,让燕儿保重自己的身子。
“赵丞相称病半月馀,一直在府中修养,直至今日才上朝,便因盐税之事与几位大人争吵起来,陛下斥责了几句,他又忽然昏倒了,闹得陛下很是不快,他如今忙于政事也是情有可原。”
宗馥芬犹豫片刻,将那封被姜眉揉乱的信交给燕儿,低低叹息道:“我看姜姑娘的症结,怕是不在陛下。”
燕儿展信细读,不由得瞳孔骤缩。
“王爷……王爷他怎能如此!”
她想起自己当日鼓足勇气拦下顾元琛说的话,不免感到阵阵後悔,她并没有多爱顾元珩,可是也是经历过石贼之乱的人,她知道一旦内战再起,这大周的天下将会是何种炼狱。
“嘘——千万不要声张!”宗馥芬急忙按住她的手轻抚。
“这可是杀头的重罪啊!姑娘,我原是不想让你知晓此事的,你也知道,我与敬王爷的关系更亲密些,只是我见你一心为了姜姑娘着想,想来也是愿意帮她的,如今您也是陛下的贵妃,当知若是敬王爷真的兵变篡位,你会是何等下场——”
宗馥芬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握着燕儿的手郑重说道:“姑娘,你帮我罢,也是帮姜姑娘,让她逃出去吧,她若仍是留在皇宫,未来不是被陛下磋磨死,就是要被敬王爷逼死……还有太後呢!姜姑娘总是要回京城的,太後何其狠毒,何其凉薄,怎麽容得下她?”
说着,宗馥芬竟要屈膝下拜,燕儿急忙扶住她。
她拭去眼泪,斩钉截铁地答道:“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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