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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念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顾氏大厦的。
阳光有些刺眼,车水马龙的喧嚣声浪将她包裹,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膜,模糊而不真切。她站在人行道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身份证明和户口本的帆布包,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们去民政局。”
顾言深那句话言简意赅,平静得如同在说“我们去吃个午饭”,却在她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没有询问,没有商量,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解释,只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决定。
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无声地滑到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陈特助公式化的脸:“许小姐,顾总吩咐我送您回去。”
许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辆车,这个面无表情的特助,都在清晰地提醒她,那个位于云端的男人已经伸出手,轻易地搅乱了她地面上的一切。
“不用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自己可以回去。”
陈特助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好的。另外,顾总让我提醒您,关于明天的安排,请务必保密。”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这对您和‘念心坊’都很重要。”
车窗升起,豪车无声汇入车流,留下许念独自站在原地,手心一片冰凉。保密?是啊,和一个陌生人结婚,为了钱,这怎么能说出口?
回到“念心坊”,熟悉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却无法抚平她内心的惊澜。
林薇正在前台整理票据,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念念,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那个顾言深为难你了?”她快步走过来,握住许念冰凉的手,“他不肯帮忙?”
许念张了张嘴,那个荒谬的决定堵在喉咙里,烫得她几乎说不出话。她看着林薇关切的眼睛,看着工坊里每一件浸润着时光的物件,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涌上鼻尖。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只是哑声说:“他…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什么方案?”林薇眼睛一亮,急切地追问,“是投资?还是贷款?”
许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破碎的平静:“他让我…明天带好证件,和他去民政局。”
空气凝固了。
林薇脸上的期待瞬间冻结,像是没听懂一样,眨了眨眼:“去…民政局?去那里干什么?”随即,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音量陡然拔高,“结婚?!他和你就见了一面!他就要和你结婚?!许念,这怎么可能!你开什么玩笑!”
“我也希望这是个玩笑。”许念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重量。她走到工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只尚未完成金缮的琉璃盏,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薇薇,他没有给我选择。这看起来是唯一能立刻解决‘念心坊’危机的办法。”
“可这是结婚啊!是一辈子的事!”林薇又急又气,在她身边来回踱步,“那个顾言深,他是什么人?海城富!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他凭什么帮你?他图你什么?就图你长得好看?图你会修古董?这根本说不通!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所有的疑虑和担忧,都被林薇喊了出来。许念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蹊跷?一个站在财富顶端的男人,凭什么对她这个身负巨债、毫无背景的修复师伸出援手?还是以婚姻这种极端的方式?
“我知道这很荒谬,”许念打断她,声音带着疲惫的颤抖,“但薇薇,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周董只给了七天,今天是第二天。除了他,还有谁能在一周内拿出近千万?”
林薇哑口无言,愤懑地一拳捶在旁边的博古架上,震得一个青花瓷瓶微微晃动。许念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那是易碎的梦境。
“就算…就算为了钱,”林薇压低声音,眼眶红了,“那也不能赔上你自己啊!念念,你值得更好的,值得真正的爱情,而不是一场莫名其妙的交易!”
“爱情?”许念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曾经,她也幻想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画面。可父母离世后,现实的重担早已将那些风花雪月磨得粗糙。“‘念心坊’就是我的爱情,我的责任。如果失去它,我活着也只是一具空壳。”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庭院里那株历经风雨的老梅树上,眼神逐渐变得决绝:“如果这是我的命,我认。但只要能守住这里,我愿意赌一次。”
夜色渐深,林薇最终带着满腹的担忧和不解离开了。她劝不动许念,就像许念也无法说服自己这决定是正确的。
工坊里只剩下许念一人。她没有开灯,任由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为满室古物蒙上一层朦胧的银纱。她独自漫步,像一缕游魂,抚过曾祖父的刻刀,倚过父母修复的屏风,最后停留在那张宽大的、浸透了四代人汗水与梦想的工作台前。
她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紫檀木盒,里面珍藏着家族的老照片。祖父抱着年幼的她,指着工作台上的器物耐心讲解;父女并肩站在梅花树下,笑容温煦……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相框玻璃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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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要用自己的婚姻,去换取这些回忆的安身之所吗?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许念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她换上了一件较为正式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裙,将长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只有紧抿的唇瓣透露出孤注一掷的倔强。
她拿起那个装着身份证明的帆布包,最后看了一眼静谧的“念心坊”。晨光中的工坊,如同一位安详的老人,丝毫不知即将生的、关乎它命运的大事。
推开厚重的木门,清冷的空气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她撑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走进了蒙蒙雨幕中。
还是那辆黑色的宾利慕尚,准时停在了巷口。陈特助下车,为她拉开车门,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车内,顾言深已经坐在后座。他今天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扣子,少了几分昨日的凌厉,多了些许慵懒,但那股迫人的气场依旧存在。
他正在看一份财经报纸,听到动静,只是抬眼瞥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过于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重新回到报纸上,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乘客。
“开车。”他淡淡吩咐。
车子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车内一片寂静,只有雨刮器规律摆动的声音和报纸翻动的轻响。许念紧紧靠着车门,尽量拉开与他的距离,目光投向窗外飞倒退的街景。
她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也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这条路,仿佛通往一个未知的、令人不安的未来。
就在车子即将抵达民政局门口时,一直沉默的顾言深终于放下了报纸。他没有看许念,而是对前排的陈特助吩咐了一句,声音平静无波,却让许念全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通知律师,把我名下的协议书带过来。”他顿了顿,补充道,
“在签字之前,让许小姐看清楚第一条和第九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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