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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兴帝:“……今年先生不惹朕生气,应该能有五六万两,否则就还是两三万两的旧例吧。”
萧瑀马上保证道:“除非皇上把前面二十年许诺臣的那些放心之言都违背一遍,臣保证在皇上面前谨言慎行,绝不敢僭越。”
元兴帝总算听出来了,纳罕道:“莫非先生有了心仪之物,想要朕赏赐你?”
他知道先生清正廉明,为官三十多年,俸禄与赏赐加起来最多也就三四万两,但先生哪里舍得将毕生积蓄都花在一件心爱之物上?
萧瑀这才展开手中的画轴,一边铺展到榻上请元兴帝过目,一边解释道:“明年六十寿辰一过,臣就准备携夫人回扬州养老了,只是臣习惯了京城的富贵,恐怕住不惯寻常房屋,因此臣想在广陵的邗沟河畔置办二十亩地,修一座四时景色怡人的园子。两三万两应该足够了,奈何臣夫人不喜铺张,臣便想着,若皇上还想赐臣寿礼,不如就送臣这处园子做寿礼吧,如此臣将来行走于园中,所见一花一草一石一瓦皆是皇上所赠,那么臣便如日日都能面圣一般……”
他这个难得的马屁还没拍完,元兴帝就气冲冲地走到了另一头,伸出一根指头将萧瑀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的比划了两遍:“好你个萧相,看起来仍是壮年模样,竟然这么早就惦记舍弃国事贪图享乐去了!还二十亩地的园子,朕劝你趁早死心,不干到七十岁,两亩地的宅子朕都不赏你!”
萧瑀早就料到元兴帝会有这种反应,不惊也不惧,叹口气道:“臣知道皇上舍不得臣,可皇上真把臣当先生关心的话,就请皇上多替臣考虑考虑吧。臣这一生,少时勤勉读书,青壮年竭诚报国,如今已是老弱之躯,在中书省也无法久坐了,若臣有幸能活到七十高寿,那六十致仕后也只剩十年可活,皇上是希望臣能静享十年悠闲,还是盼着臣哪天病倒在中书省,晚年一日清闲都不得过?”
元兴帝看不得先生眼中的祈求,背过去道:“留在京城也能享受清闲,朕许你一个月只当差十五日,更短都可以。”
萧瑀:“不可能的,臣只要在京城,朝堂上有点风吹草动,臣都会忍不住去费神,皇上若有臣以为不妥的言行,臣也一定会进宫直谏,皇上听进去了,咱们仍是君臣佳话,哪日皇上终于忍受不了臣了,那臣轻则被皇上冷落,重则以老弱之躯再次进趟牢房甚至被贬。皇上您说说,您能保证接下来的十几年您一点小错都不会犯吗?反正臣是一定管不了自己这张嘴。”
皇帝年纪越大,越容易听不进劝,萧瑀这样的直臣也越容易因言或罪。
若只有萧瑀自己,萧瑀直谏到老也行,但他已经让夫人提心吊胆大半生了,萧瑀真的不想夫妻俩的白首之约因为他晚年的某一次直谏而凄惨收场。
萧瑀也不是完全为了夫人才决定六十就致仕的,于公,他已经观察了二十年,元兴帝是个明君,如今朝堂也人才济济,真的不需要他一个六十岁的老臣继续坐镇中书省,何况裴行书还硬朗着呢。于私,萧瑀也是肉体凡胎,他会累,会有比当差更想去做的事,而他必须远离京城远离元兴帝才能彻底放下国事。
任萧瑀说得情真意切,此时的元兴帝都听不进去,直接丢下萧瑀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萧瑀摇摇头,仔细收起他精心绘制的园林图。
扬州繁华景色秀美,萧瑀要带夫人离开京城这富贵地,自然也不会让夫人在广陵吃苦,这宅子元兴帝愿意送就送,不送他就自己出银子建,给孩子们少留点!
第157章后记完
元兴帝这一晚都没睡好。
诚然,过去的二十年中,他与先生的关系并不是一直都和和睦睦,小事上他犯错或是有了犯错的倾向,先生来劝谏他,元兴帝最多不爱听,自己生几日闷气,但也有那么几次他虽然为了明君的贤名被迫听了先生的劝谏,心里却生出过“这多管闲事的人怎么不去死”的怨恨念头。
似乎在位时间越久,他就越难容忍先生跑来干涉他的决定,纵使先生总是占了道理,纵使事后证明先生的劝谏是对的。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真比较起来,对先帝,元兴帝小时候是敬重的,少年时这份敬重因为先帝在前朝的刚愎自负、在后宫的贪色不端而日益消磨,反倒是萧瑀这边,萧瑀越是高风亮节越是德行无瑕,元兴帝就越是敬重,越怕自己哪里做错了叫先生失望,或是被先生训斥管束。
在他这里,先生确实更像一位父亲。
但这世上又有几个子女真的喜欢被父亲管束一辈子?
作为一个皇帝,一个在位已满二十年且自认英明神武的皇帝,元兴帝早就盼着乾纲独断的那一日了。
可当先生笑着跟他讨要一座园子做寿礼,笑着说出明年他就要致仕离京的打算,元兴帝那些积聚在心底的对先生的怨气忽然就全都变成了不舍,就像父皇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时,元兴帝忘了父皇坚持废后的糊涂,只剩难过。
元兴帝无法接受,偏偏他讲不过先生的那些大道理。
元兴帝去见母后,希望母后能劝劝师母,只要师母不同意回扬州,先生就哪也去不了。
谢太后今年也有六十一岁了,昔日的满头青丝早已掺杂了白发,宫外的康平与她同岁,头发依然乌黑如墨。
听完儿子的话,谢太后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白发。作为太后,她比康平尊贵,虽然她没有一个恩爱无比的枕边人,可她有孝顺的儿子与儿媳,有或懂事或活泼或可爱的孙儿孙女,她在后宫的日子并不寂寞。奈何她真正向往的是宫外的自在与山水,所以她在深宫不寂寞,却也不快活,于是华发早生。
她握住儿子的手,目光眷恋地打量儿子年轻英俊的脸,轻声道:“我们老了,总有一日会离开皇上,皇上要慢慢习惯。”
她出不了宫,但她由衷地希望萧瑀这个大周第一忠正贤臣能够顺顺遂遂地功成身退,希望他与罗芙能在余生畅游江南山水。
元兴帝反握住母后的手,人却别开脸,良久无声.
隔了两日,元兴帝派人给萧瑀递了个口信,让他次日带上他的园图来御书房面圣。
萧瑀高高兴兴地来了。
元兴帝面无表情地接过他的园林图,大致看过一遍后,他叫萧瑀详细解释各处房屋、景致的用材,也就是要萧瑀讲讲盖这么一座园子为何只需要两三万两。元兴帝没去过扬州,却对扬州的富庶早有耳闻,据说扬州的巨贾豪商最喜欢盖园子,几十万两洒水一般就花出去了,置换成园子里的名花异草、奇石假山。
萧瑀做过户部尚书也做过工部尚书,当了丞相后对两部的情况也了如指掌,因此他一个人就可以完成自家园子的舆图绘制以及造价估算。既然元兴帝问得细,萧瑀就一五一十地给报了一遍,譬如盖房子的木料、石料计价多少,园中所用花卉草木山石种类以及对应的扬州行情,包括引水成湖、填土造山等巧匠工钱。
工部报价都会尽量往高了报,遇到别有用心的官员更会虚报采购价,萧瑀反而是精打细算的,怎么节省怎么来,包括买多了还能跟商贾讨价还价的部分。
元兴帝:“……既然算是朕的寿礼,如此寒酸的园子朕可送不出手。”
萧瑀收起笑容,肃容道:“皇上若是为臣养老的私产太过破费,那臣宁可把岳父家的乡下老宅翻修一遍住进去。”
元兴帝:“你去啊,朕倒要看看师母是否还住得惯。”
萧瑀:“……臣自己掏银盖园子!”
元兴帝:“先生有两三万两的私房银?朕还以为先生的俸禄都交给师母了。”
萧瑀:“……”
最终,经过这对儿师生俩激烈地讨价还价,这处占地二十亩的“芙园”修造预算被提升到了十五万两,条件是将来萧瑀庆七十、八十大寿时元兴帝最多只赐字赐匾,不能再送动辄几万两的贵重寿礼。
既然是元兴帝送的寿礼,元兴帝直接将修“芙园”的差事秘密交给了工部,所需银子也是从他的皇帝私库出,至于元兴帝加赐了一批名贵木料石料、古玩字画、瓷器金铜器这事,因为是元兴帝单独让工部办的,无需经手中书省,萧瑀就毫不知情了.
萧瑀知道夫人在盼着自己的礼物,一得到元兴帝愿意送他园子的答复,当晚萧瑀便从他连续上锁数日的书房取出另一份芙园舆图,献宝一般交到了夫人手中。
罗芙先看到了一座由三面花园包围中间住宅的园子,花园中亭台楼榭假山湖水应有尽有,跟着才是“芙园”这个园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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