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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九,咸平帝拖着他并未完全康复的病体,坚持来主持朝会了。
为了证明他没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咸平帝先心平气和地听完了大半个时辰的国事奏报,等大事都处理完了,咸平帝才离开龙椅,走下九层御阶,解开额头缠着的白纱,沿着文武官员中间来回走了一遍,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伤口,再以谢氏出手伤君、大逆不道为由宣布他要废后。
重回龙椅上,咸平帝居高临下地道:“朕意已决,敢有出言反对者,斩。”
父皇想要北伐,谁拦杀谁,他只是要废了一个心里没有他的皇后,哪个臣子非要死谏,那就别怪他效仿父皇,以杀止言!
满朝文武这两日都听说了皇上欲废后之事,虽有不赞成的,但此时他们也都听出了皇上话里的冰冷杀意。
这不是咸平帝第一次要杀大臣了,当年的杨盛就差点被杀,是萧瑀劝服了皇上。
暗中被陈汝亮拉拢盼望废后将来再废太子的大臣们默不吭声,想要劝阻皇上但畏死的部分臣子皆看向了站在文官前排二相之后的御史大夫萧瑀。
议论声落下,就在咸平帝准备命人拟写废后旨意时,萧瑀终归还是手持笏板跨了出来,跪下道:“吾皇明鉴,当年先帝率兵讨伐吴国,兵临荆州时,荆州前刺史谢牧为免荆州免于战火,说服当时荆州守将同时归顺先帝,使先帝不废一兵一卒便得了荆州天险之地,后九州一统,先帝感念谢牧的功德,特选谢家女为吾皇赐婚。今吾皇因小节废黜谢家女的后位,消息传至荆州,恐有伤荆州民心。”
咸平帝:“谢氏无妇德,荆州之民只会怨其污了谢老的仁名。萧瑀,朕再最后问你一次,是否还反对朕废后?”
萧瑀扬首,直视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皇后贤德,皇上废后,无以服天下!”
咸平帝笑了,看向大殿之外:“来人,萧瑀藐视天威,拖去南市斩首示众。”
御林军卫兵立即冲了进来,在满朝文武跪地为萧瑀求情时将萧瑀从地上拉起,扭住双手。
萧瑀没有试图反抗,只望着咸平帝道:“皇上被磕昏了头,若能以臣的热血浇醒皇上,臣死亦何惧!”
“那朕就等着看你的血够不够热!”
吼出这句话,咸平帝愤然离去——
作者有话说:死要面子,现代都有为面子激情杀人的,更何况古代的皇帝,天龙人的脚下正是蝼蚁,有仰望就有藐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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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132今有罗芙,法场救夫!
昨日黄昏咸平帝就放出过狠话,不许任何人再阻拦他废后,尤其警告了萧瑀一番。
咸平帝都知道萧瑀肯定会反对,萧瑀就更清楚他会做什么了,因此当晚回府后,萧瑀先去万和堂陪父母坐了一刻来钟,被萧荣不耐烦地撵走后,萧瑀回到慎思堂专心陪伴一双儿女,期间另花一刻钟招待了前来寻他的二哥萧璘。
直到夜深人静,直到看着澄姐儿睡下,萧瑀才回了夫人身边,说起明日他可能会遇到的险情。
罗芙的心被萧瑀的话撕成了两半,一半支持他继续坚定地劝阻皇上废后,如果说本朝有哪个大臣能让咸平帝回心转意,萧瑀确实是最有可能的那个,另一半则怕这次连萧瑀的劝谏也不管用了,昏了脑袋的咸平帝一气之下可能真的会处死萧瑀。
“夫人不必为难,你也知道,我想做的,父亲母亲也拦不住我。”萧瑀握住夫人发冷的双手,低声安抚道,夫人可以为了可能到来的阴阳相隔哭,却不必为了试图保住他而承受良心的煎熬。
罗芙看着他只有眷恋而无畏惧的眼睛,还是不愿意接受:“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
算起来,她嫁给萧瑀已有十六年了,先帝朝时萧瑀进了两次大牢,次次都叫罗芙担心他会丢掉性命,万幸的是那两次萧瑀都有惊无险。等到咸平帝登基,罗芙早做好了萧瑀随时可能会因言获罪的准备,没想到咸平帝对萧瑀的忠言逆耳比先帝还能包容,甚至还听从萧瑀的谏言在没有多少民夫伤亡的情况下修好了那条前所未有的南北大渠,成就了君臣共有的大功业。
有这样的政绩,咸平帝又明显赏识萧瑀,再加上越来越熟悉京城官场与那帮皇亲国戚,罗芙对萧瑀性命的担忧反倒越来越轻了,事实也是如此,咸平帝在位的这十一年,他只在北伐后冷落了萧瑀一年,哪怕冷落也让萧瑀担着从三品冀州长史的高官。
如果说罗芙多少还能理解咸平帝因为怀疑谢皇后对他不忠愤怒之下决定废后的冲动心思,但这么多大臣都反对了,都细细地给咸平帝掰扯道理了,咸平帝不听就罢了,竟然还放话谁不听就拿谁动刀,甚至可能为此杀了他之前那么器重的萧瑀,罗芙真的想不通咸平帝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想不通,罗芙管不了宫里的皇帝,她只能劝说自己的丈夫,尽量不让他去走那条死路:“或者,能不能先顺着皇上一段时间,等皇上消气了,等他冷静下来后再去劝劝?民间夫妻和离后都有重归于好再续前缘的,皇上……”
萧瑀:“百姓可以如此,官员可以如此,但皇上不能把休妻废后当儿戏,一旦皇上下旨废后,近忧远虑将接踵而至。”
近忧在京城,谢皇后若被废,即便皇上不立新后,太子也会因为生母圣旨上的定罪而易于遭人攻讦,一旦皇上册立新后,新后母子及其党羽必将觊觎储君之位,从而引起朝堂党争。
远虑在荆州。谢老病逝尚不足二十年,荆州百姓仍感念谢老的仁德爱民,并以荆州出了一位皇后为荣。此时咸平帝突然因夫妻争执的小事废后,其他几州的百姓只会诟病咸平帝小题大做,荆州百姓则会替谢老、谢皇后不值,此时一旦有奸臣贼子借此挑唆荆州百姓,内乱必生。
因此,为朝局稳定为荆州民生着想,同时也是为了保住咸平帝的英名,萧瑀都必须劝阻咸平帝。
罗芙又哭又气,拧了萧瑀一下:“他都威胁要杀你了,你还在担心他的英名?”
萧瑀苦笑:“我有辅佐君王开创太平盛世之志,便当竭力辅佐皇上做一位明君,皇上言行失察,我有劝谏之责,若因贪生怕死任由皇上误入歧途,那我与那些因为贪图荣华富贵而一味逢迎皇上的奸佞之臣有何区别?”
罗芙:“你倒是又忠又贤,可人家奸佞捧着皇上都活得好好的,你是过了今天不一定能等到明天!”
萧瑀一把将哭花脸的夫人抱到怀里,低头亲吻她的额头脸颊:“别哭别怕,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或许此时皇上已经改了主意。”
罗芙一口咬在他肩头,还在哄她,留着糊弄那些跟他一样冤死的鬼去吧!
这晚夫妻俩睡得都不踏实,翌日寅时,外面还黑漆漆的,萧瑀起来更衣准备进宫参加早朝,罗芙跟着起来了。
萧瑀还以为夫人只是怕他不归想多送送他,但当夫人抢过他的缰绳先翻上马背时,萧瑀愣住了,旁边准备与三弟一起进宫的萧璘也愣住了。
罗芙没去看萧璘,叫萧瑀先上来,夫妻俩同骑往前走了,罗芙才靠着萧瑀的胸膛道:“你都没把握回来了,我当然要去朱雀门附近等着,万一皇上真要砍你的头,我还能跟过去送你一程,替你收尸。”
她想故作诙谐,声音却越来越颤,听得萧瑀喉头也发哽,搂紧夫人道:“还是算了,那样子太血腥,我怕吓到你,真出事,自有二哥替我安排。”
罗芙转身就打他:“二哥亲还是我亲,你就不想多看我两眼吗?”
落后一段距离的萧璘很想嗤一声,最终只是仰起了头。
皇城外围有御林军看守,除了当差的官员,百姓不许来此闲逛,一旦靠近就会被御林军驱逐,敢不配合的还会被抓起来关进牢房。
萧璘、萧瑀都清楚这个距离,到了地方,萧瑀提前下马,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奈何离日出还有一个时辰,周围夜黑如墨,很快就彻底淹没了马上夫人的身影。
罗芙牵着马站到路边,一边借马挡风,一边听着陆续从身边经过的看不清面容的官员们。
很快那些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就消失了,周围一片沉寂。
罗芙知道,朝会只有一个时辰,只要这一个时辰萧瑀没事,她就可以放心地回家了,回去前肯定会被附近的御林军卫兵以及出来的大臣们看见,罗芙才不怕他们看,摊上萧瑀这样的夫君,除了怕他获罪,别的罗芙都不怕。
天冷风也冷,罗芙不停地原地跺脚,一会儿想想家里还在睡觉的儿女,一会儿想想里头的萧瑀,一会儿想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冻着冻着,天色渐渐亮了,终于,第一缕金色的晨光从东边洒落过来,才落在脸上就已经带来了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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