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馀尽微光
家宴过後没几日,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後,康宁宫的严嬷嬷突然来到锦墨堂求见。
彼时江挽青正在核对府中庄子的秋收账目,闻报有些意外。自太後被变相软禁,康宁宫的人几乎从不外出,严嬷嬷此刻前来,所为何事?
“请严嬷嬷进来。”她放下账册,整了整衣袖。
严嬷嬷依旧是那副沉稳刻板的模样,行礼一丝不茍:“老奴参见王妃娘娘。”
“嬷嬷不必多礼,可是太後娘娘有何吩咐?”江挽青语气温和,让人看了座。
严嬷嬷并未坐下,只是微微躬身,双手呈上一个紫檀木长匣:“太後娘娘近日整理旧物,寻得此画,言道此画意境清远,与王妃气质相合,特命老奴送来,赠与王妃赏玩。”
赠画?江挽青心中疑虑更甚。她示意云袖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画轴。展开约一尺,可见是水墨绘制的雪景寒林图,笔法苍劲,意境萧疏,确非凡品,落款是一个她不曾听过的前朝画家名号。
“太後娘娘厚赐,本妃愧不敢当。”江挽青不动声色地道谢。
严嬷嬷垂眸道:“太後娘娘说,不过是件占地方的旧物,能得懂它的人收藏,便是它的造化。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老奴便告退了。”
江挽青点头,让云袖客气地将严嬷嬷送了出去。
拿着那幅画,江挽青沉吟片刻,直觉此事绝不简单。她仔细检查木匣与画轴,并无夹层或暗格。画作本身,除了技艺高超,似乎也别无异常。
待到晚间楚肆回府,江挽青将此事告知,并拿出了那幅画。
楚肆审视画作,目光锐利。他对于前朝文人画作涉猎颇广,却也对这落款画家毫无印象。他轻轻摩挲着画卷的绢帛,忽然指尖在某处微微停顿。
“这绢帛的质地,似乎与青麟册有些相似。”他沉声道。
江挽青心中一动。楚肆命人取来特制的药水,用极细的毛笔蘸取,极其小心地在画作背面空白处均匀涂抹。
片刻之後,被药水浸润的绢帛上,竟渐渐显现出数行淡金色的丶极其细小的字迹!
两人凝神看去,那字迹清秀中带着风骨,正是太後的笔迹:
“青麟事毕,尘缘将尽。影已远遁,海外孤星。此身罪愆,难赎万一。唯憾当年,宫墙血色,累及无辜婴孩,名‘宁’者。若得天怜,或存于世,望肆儿念其血脉,稍予照拂,则馀瞑目。画作无名,乃其生母遗笔,权作念想。康宁宫库房东北角,青砖下,有馀历年所积体己,半数充公,半数予郡夫人,偿江氏之亏。勿念,勿寻。慕容氏绝笔。”
字迹在“绝笔”二字後,戛然而止。
室内一片死寂。
江挽青看着那“累及无辜婴孩”丶“名‘宁’者”丶“或存于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太後这是在交代後事!她提到了一个可能还活着的丶名叫“宁”的孩子,似乎是当年宫变的受害者?甚至可能是她的孩子?而且,她竟还惦记着补偿江家!
楚肆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慕容氏绝笔”那几个字,拳头紧握,指节泛白。慕容,是前朝皇姓!她到最後,还是以这个身份做了了断。而她提及的“宁”,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像一根刺,骤然扎入他心中。
“她这是……心存死志了。”江挽青声音微涩。太後用这种隐秘的方式传递最後的请求与忏悔,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或者说,已不愿再茍活。
楚肆猛地转身,对门外厉声道:“萧寒!立刻带人去康宁宫!”
“王爷!”江挽青拉住他的手臂,眼中带着恳求与提醒。太後既然写下绝笔,此刻恐怕……
楚肆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翻涌的怒意丶恨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丶复杂的痛楚。他最终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去看住她。”他对萧寒改了命令,声音沙哑,“别让她……做傻事。”
萧寒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然而,有些去意,是拦不住的。
翌日清晨,雨仍未停。康宁宫传来消息,太後于昨夜梦中溘然长逝,面容平静,如同沉睡。太医诊断,无疾而终,似是油尽灯枯。
消息传来,楚肆正在用早膳,执箸的手停顿了良久。江挽青默默为他添了半碗粥,无声地陪伴。
宫中依制发丧,以太後之礼厚葬,谥号“孝静”,极尽哀荣。皇帝楚琰悲痛不已,辍朝三日。朝野上下,只当是太後福寿全归,无人知晓那平静逝去背後,隐藏着怎样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与无法言说的秘密。
唯有楚肆与江挽青知道,随着那场雨夜的逝去,一个时代彻底终结了。前朝的最後一抹执念,连同那段血色的恩怨,终于被埋入了历史的尘埃。
楚肆依诺,暗中派人循着“宁”与那幅画的线索追查,也命人悄悄起出了太後藏在康宁宫库房下的财物,一半充入国库,一半以匿名的方式,通过可靠的渠道,辗转赠予了南阳郡夫人,算是对江家的一点弥补。
太後的绝笔信与那幅无名画作,被楚肆亲手置于锦墨堂书房的密室深处,如同封印了一段不容于世的记忆。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色依旧阴沉。楚肆站在窗前,望着康宁宫的方向,久久不语。
江挽青走到他身边,轻轻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反手紧紧握住,汲取着那一点温暖。
“都结束了。”他低声道,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是,都结束了。”江挽青轻声回应,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我们,该向前看了。”
过去的幽灵已然消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属于他们的路,还很长。而他们,将彼此扶持,共同面对未来的所有风霜与晴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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