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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审暗涌
夜色如墨,摄政王府的书房却亮如白昼。
楚肆端坐于紫檀木书案之後,玄色常服更衬得他面容冷峻,眸深似海。江挽青垂首立于下首,墨色深眸定定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一身素白衣裙,在煌煌烛火下显得单薄而坚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仿佛绷紧的弓弦。
萧寒无声无息地进来,躬身禀报:“王爷,人带来了。”
“带进来。”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两名侍卫押着一个被黑布罩头丶双手反绑的粗壮汉子走了进来。扯下头罩,露出一张带着刀疤丶惊惶失措的脸。正是几日前,受柳姨娘暗中指使,企图在江挽青被带回侯府途中进行“灭口”的死士之一。他们原本计划制造一场“意外”,却一头撞进了楚肆早已张好的网中。
那汉子看到端坐的楚肆,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楚肆没看他,目光落在江挽青身上,语气平淡无波:“江二小姐,人在这里。你想问什麽,尽管问。”
这是考验,也是给予。考验她的胆识与智慧,也给予她亲手撕开敌人僞装的机会。
江挽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上前一步。她没有看那汉子凶恶的眼神,只盯着他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与她病弱外表不符的穿透力:
“是谁指使你的?”
那汉子梗着脖子,眼神闪烁:“没人指使!是……是老子自己看你不顺眼!”
江挽青并不动怒,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冷:“看我不顺眼?我回京不过数日,深居简出,与你素未谋面,你为何看我不顺眼?还是说……”她话锋一转,语气骤寒,“你的主子,看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不顺眼了?”
汉子眼神一乱,强撑着骂道:“臭娘们!胡说什麽!”
“我胡说?”江挽青逼近一步,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逼人的锐利,“那你告诉我,你们原本计划在何处动手?用何种方式?是刀,是箭,还是……僞装成马匹受惊,车毁人亡?”
那汉子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尽失。她怎麽会知道得如此详细?!连动手的方式都……
江挽青将他瞬间的震惊尽收眼底,心下了然。楚肆早已将审讯结果告知了她,此刻,她不过是在扮演一个“推理”出真相的复仇者。
“是柳姨娘,对不对?”她不再给他思考的时间,语气笃定如铁,“她许了你重金,承诺事成之後安排你远走高飞。但她有没有告诉你,你若失手被擒,她会第一个杀你灭口?就像处理那些办事不力的奴才一样?”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匕首,一刀刀剥开汉子赖以支撑的心理防线。他想起柳姨娘平日的手段,想起那些莫名消失的同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底气已失。
“不可能?”江挽青拿出那枚玉簪,举到他眼前,玉兰花瓣上的划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那你可认得此物?这是我姐姐临死前紧紧攥着的!她在告诉所有人,害她的人,与‘玉’字有关!柳挽玉!你们的主子,她的名字里,就有一个‘玉’字!你们是在为她杀人灭口!”
这一击,石破天惊!直接将矛头从柳姨娘引向了庶妹江挽玉!虽然江挽青和楚肆都清楚真正的幕後是柳姨娘乃至长公主,但此刻,需要一个更直接丶更能引爆矛盾的突破口。
那汉子彻底懵了。他接到的命令来自柳姨娘的心腹,只说是处理掉江二小姐,却从未想过这其中还牵扯到大小姐的命案,更没想到指向的竟是三小姐江挽玉!这侯府内宅的阴私,远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是……是嬷嬷……是柳姨娘身边的桂嬷嬷!”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汉子瘫倒在地,涕泪横流,“是她找到小的,给了五百两银子,让小的们在二小姐回府的路上……制造意外……小的不知道什麽大小姐……不知道啊王爷!”
他终于转向楚肆,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小的只是拿钱办事!小的什麽都不知道!”
楚肆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侍卫立刻将那瘫软的汉子拖了下去,书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馀下汉子凄厉的求饶声在门外渐渐远去。
江挽青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方才一番疾言厉色的质问耗去了她不少气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她背脊依旧挺直,握着玉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
楚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未语。
他见过太多人,在绝境中或崩溃丶或疯狂丶或摇尾乞怜。却少见这般,明明柔弱得不堪一击,骨子里却蕴藏着如此韧性丶冷静与决断。她像一株生在悬崖峭壁上的兰草,风雨摧折,却依旧顽强地绽放着属于自己的清冽锋芒。
方才她审问时眼中迸发出的光华,竟让他有一瞬间的……侧目。
“做得不错。”他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但若细听,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虽未触及根本,但足以让永宁侯府内部,先乱上一阵。”
江挽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低声道:“多谢王爷给挽青这个机会。”她知道,若无楚肆默许与支持,她连站在这凶手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接下来,”楚肆站起身,踱步至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柳姨娘和江挽玉得知死士失手,必定狗急跳墙。而长公主那边,拦截信件的行动恐怕也会升级。你的‘价值’,在他们眼中已经不同了。”
他离得很近,江挽青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冷檀香,能看清他玄色衣袍上暗绣的繁复云纹。她下意识地想要後退,却强自忍住,擡眸迎上他的视线:“王爷需要挽青做什麽?”
楚肆看着她强作镇定却掩不住一丝慌乱的眼眸,那里面的水光清澈见底,映着他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浑浊算计的眼神,要顺眼得多。
“养好你的身子。”他出乎意料地说道,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接下来的戏,需要你登台。病得太重,可唱不下去。”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书案,重新拿起一份奏折,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靠近与那句近乎关怀的话语从未发生过。
江挽青怔在原地,心绪莫名地紊乱了一瞬。他……是在关心她的身体?
随即她立刻压下这荒谬的念头。他不过是需要一颗有用的棋子保持清醒罢了。
她敛衽行礼:“挽青告退。”
转身离开书房的刹那,她并未看到,身後那专注于奏折的男人,指尖在纸张上微微停顿,眸色深沉如夜。
棋子在局中,执棋者,又何尝能全然置身事外?这盘棋,似乎比他预想的,更多了几分不可控的变数。而这变数,正来自于那个看似柔弱,却一次次让他意外的——江挽青。
一丝若有若无的丶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牵念,如同投入古井的微石,悄然漾开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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