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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笼窥雀
静蕤轩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暗流汹涌。
江挽青每日里不过是喝药丶看书丶偶尔在院中那几株残败的玉兰树下站一站。她安静得像个影子,苍白,脆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散。连负责监视的秋痕,最初的警惕也渐渐被这日复一日的沉寂磨去了些许棱角,只当这位侯府二小姐是个真正药罐子里泡出来的丶没什麽威胁的病美人。
然而,楚肆案头关于静蕤轩的密报,却从未间断。
“辰时初刻起身,饮温水半盏,面色较昨日更显苍白。”
“巳时服药,药渣已查验,无异样。”
“午後翻阅《南华经》半卷,于‘山木’篇停留最久,期间咳嗽三次。”
“酉时末,对晚膳略动两筷,询问秋痕王府花园景致,提及‘听闻宫中御花园有株百年玉兰,不知比侯府的广玉堂春如何’,秋痕以不知应对,未再深问。”
字字句句,琐碎平常。楚肆的目光扫过,最终停留在“广玉堂春”四字上。她又提了一次。一次或是无意,两次,便不能再视为巧合。
她像一只极有耐心的雀鸟,在金丝笼中,小心翼翼地啄食着可能存在的每一粒信息碎屑。
“王爷,”暗卫首领萧寒垂首禀报,“属下查过,永宁侯府大小姐江挽悦的院落,确实名为‘悦欣阁’,并非‘玉堂院’。侯府中,也并无‘广玉堂春’此品种玉兰。江二小姐所言,应是杜撰。”
楚肆指尖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杜撰?她杜撰一个不存在的“玉堂院”和“广玉堂春”,反复在他的人面前提及,是想暗示什麽?还是想试探他对“玉堂”二字的反应?
“宫中那边呢?”他问。
“玉堂春……”萧寒语气微凝,“是先帝玉贵妃旧居,自玉贵妃薨逝後,便一直空置,由长公主殿下派人打理。长公主偶尔会去小坐。近日……并无异常。”
楚肆眸色转深。玉堂春,长公主。江挽青的暗示,果然指向这里。她如何得知“玉堂春”?通过江挽悦?江挽悦又知道了什麽,竟因此惹来杀身之祸?
“江挽悦婚前,可曾与长公主府有过接触?”
“明面上没有。但……”萧寒顿了顿,“属下查到,大约一月前,江挽悦曾随几位闺中密友前往城西的慈恩寺上香,当日,长公主的车驾也曾路过慈恩寺,停留约半柱香时间。是否有所交集,尚未可知。”
时间点,恰好与江挽悦开始“心神不宁”丶讨要江挽青药方的时间相近。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玉堂”二字,隐隐串起了一条线。
“继续查慈恩寺。”楚令道,“还有,盯紧柳姨娘和江挽玉,看看她们最近和谁接触。”
“是。”
萧寒退下後,楚肆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窗外暮色四合,将王府的亭台楼阁染上一层沉郁的暗金。他想起江挽青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想起她分析药方潜毒时的条理清晰,想起她此刻在静蕤轩里,那看似无害的丶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不像表面那麽简单,他早已断定。但现在看来,她知道的,或许比他认为的还要多。而她选择用这种隐晦的方式传递信息,是因为无法信任他?还是因为……连她自己也尚未完全看清棋局,只是在迷雾中艰难地摸索?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望向静蕤轩的方向。那只被关在笼中的雀鸟,似乎并不甘心只做被观赏的玩物。
或许,他该给她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看看这只雀鸟,究竟能飞多高,又能……啄伤谁。
静蕤轩内,江挽青刚刚喝完一碗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秋痕递上清水给她漱口,又奉上一碟蜜饯。
江挽青拈起一颗蜜渍梅子,却没有立刻放入口中,只是看着那深褐色的果肉,轻轻开口,声音带着服药後的些许沙哑:“秋痕,你在王府当差多久了?”
秋痕规规矩矩答道:“回小姐,奴婢进府三年了。”
“三年……那对王府应该很熟悉了。”江挽青似是闲聊,“我听闻摄政王殿下治府极严,想必府中规矩也多。不像我们侯府,虽是世家,内里却有些……杂乱无章。”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和落寞。
秋痕不敢妄议主子,只低声道:“王府自有法度。”
江挽青将蜜饯放入口中,酸甜的味道稍稍压下了药的苦涩。她慢条斯理地咽下,才又道:“是啊,法度森严才好。至少……不会像姐姐那般,莫名其妙就遭了祸事。”她眼圈微红,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姐姐她……就是太过和善,对身边人从不设防,才……”
她话语哽咽,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言语,却比直白的指控更让人浮想联翩。
秋痕垂着头,不敢接话,心中却也不免对这失去姐姐丶自身难保的二小姐生出一丝怜悯。
江挽青默默垂泪片刻,才像是勉强平复了情绪,擡眸看向窗外渐沉的夜色,幽幽道:“这王府虽好,终究不是自家。也不知父亲和姨娘……如今怎样了。姨娘抚养姐姐长大,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定然伤心欲绝……”
她话语轻柔,仿佛只是思念家人。但“姨娘”丶“抚养”丶“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几个词,落在有心人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
她在秋痕这颗“棋子”面前,再次埋下了关于柳姨娘的疑点。同时,也在不断强化自己“思念亡姐丶身不由己”的柔弱形象。
她需要时间,需要契机,也需要……在这铁桶一般的摄政王府里,找到一个或许能加以利用的缝隙。
夜更深了,静蕤轩的灯火熄灭,融入一片黑暗之中。
而书房里,楚肆看着暗卫送来的丶关于江挽青与秋痕晚间对话的记录,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伤心欲绝?柳姨娘在江挽青被带走後,可是忙着清点江挽悦的嫁妆,并迫不及待地开始为江挽玉张罗新的衣裙头面。
这只雀鸟,不仅聪明,还很懂得如何利用别人的同情,以及如何……在不经意间,给对手埋刺。
他合上记录,眼中兴味渐浓。
这盘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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