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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见鬼物反被强救
下灵界的山路险峻异常,苏怿与言贤二人在老林里兜转许久,方才寻见官道的影子。但见一条黄土大道如巨蟒蜿蜒向前,尽头处城楼高耸,直插入云,往来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端的是好一派繁华盛景。
“襄丶阳丶城。”苏怿在城门楼前站定,仰着脖子,一字一顿念出那块鎏金牌匾。过了哨卡,满街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咯吱作响,他忍不住用胳膊肘碰碰言贤:“说书先生净诓人,这地方哪像他说的那般鸟不拉屎?”
言贤随手掸去袍角沾染的尘土,含笑道:“此处毗邻上灵界,商队往来自然频繁,热闹些也不稀奇。”他话锋忽地一转,声音压低几分:“不过早些年,这里可完全是另一番光景。那时妖雾终日笼着城头,道门那些自诩正派的,躲得比谁都快。”
苏怿一听便来了兴致,凑近追问:“那後来是怎麽解决的?”
“後来啊,不知从哪儿冒出个神神秘秘的家族。”言贤的声音更轻了,“其家主自称已臻灵道化境,无需符箓法器,心念一动便能降妖伏魔。更兼治理城池很有一套,百姓都心甘情愿追随。奇怪的是,《灵者列传》与《道家说》这等典籍里,从未记载过这号人物,倒像是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赭山派那群人不是最爱管闲事麽?竟也没去查个明白?”苏怿拊掌追问,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天道有常,人世与灵界早分地方天方。这襄阳城虽处下灵界,却如棋盘边角,只要不碍大局……”言及此言贤嗤道,“各派自扫门前雪,原是常情。”
城楼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苏怿眯眼望着长街上渐次亮起的灯笼,火光在薄暮中摇曳生姿。深巷里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混杂着糖炒栗子甜腻的焦香,反倒将城墙上那些深浅不一的陈年爪痕衬得愈发狰狞。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雪亮——这襄阳城表面的太平景象,恐怕不如看上去那般简单。
苏怿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拢在袖中的右手又往衣袂里缩了半寸。
掌心那簇火苗如暗潮翻涌。
他恍惚又回到年少的某一天,春寒料峭,盘鸱殿檐角的铜铃被山风吹得零落作响。指尖倏然窜起的幽蓝火苗,正映在师尊手中的茶盏里,碎作万千粼粼寒光。
“此术不可现于世,你要好好隐藏……”明烑信手碾碎案上檀香,青烟缭绕间辨不清神色,“纵是同门师兄弟,亦不可让其窥见分毫。”
旁人是怕窥了门道,为何同门也不能透露?
这火见不得人?
此刻掌中焰色愈发诡谲,时而凝作墨玉般的沉黑。
他不知自己为何生来便有这般催火能力,只是曾在无人时翻遍藏经阁,终在一卷残破的《古绘灵书》里寻得“玄火”二字记载——昔年火神祝融曾以净火涤荡三界浊气,可自己掌中这缕微火又能焚尽世间何物?
“师弟?”
言贤的声音将苏怿从回忆中惊醒。他擡眸望去,残阳如血,浸染了半阙天空,街巷两侧的檐下已次第亮起防风灯笼。戌时的钟鸣悠悠七响,方才还人影幢幢的长街,顷刻间空寂得如同古墓。
剑穗所指之处,一块斑驳木匾斜挂在朱漆剥落的门楣上。苏怿喉头微动,袖中掌心渗出薄汗:“师兄所说的剑气感应灵流,便是源自这……瓦窑之内?”
这哪里像是寻常窑子?他原以为该是处雕梁画栋的销金窟,满楼红袖招展的温柔乡。可眼前这阁楼阴森森地伫立在暮色里,檐角悬着的灯笼渗出暗红色的幽光,白惨惨的“奠”字在风中簌簌抖动,整座楼死寂得连一丝虫鸣都听不见。
苏怿强压下掌心蠢蠢欲动的火苗,眯眼细瞧那些灯笼——纸面那暗沉的红,不似寻常朱砂,倒像是凝固已久的血痂。
“装神弄鬼!”他左手掐诀抵在唇边,右手凌空疾书,金光随咒文“太上台星,应变无停”于指尖流转,“破!”
烈焰裹挟着金符轰然撞上灯笼。纸质表面纹丝未动,楼内却猛地炸开滔天黑雾。腥风扑面而来时,苏怿反应慢了半拍,只来得及横臂遮挡——却见那浓浊黑雾触及他衣襟的刹那,竟如冰雪遇阳般烟消云散。
“咳咳……师兄可瞧见了?”苏怿被腥浊之气呛得连声咳嗽,转头却见言贤正被数道无形气刃逼得连连後退,月白道袍下摆已沾满泥尘。
“见着什麽?”言贤话音未落,檐下那些灯笼竟突然渗出殷红血珠。血珠滚落尚未及地,便化作浓稠血雾蒸腾而起,转眼间已将二人困在猩红瘴气之中。
“中计了!快念清心……”言贤拽住师弟衣袖急退,话尾却猝然断在喉间。
苏怿只觉後颈传来钻心剧痛,馀光瞥见师兄已直挺挺栽进翻涌的血泊。他还未及反应,沉重的击打便已将他彻底拖入无边黑暗。
*
苏怿撑着湿冷的泥土勉强支起身子,暮色中的古树影影绰绰——分明是来时经过的那片野林。记忆里前方该是车辙纵横的官道,此刻却尽数湮没在翻涌的雾海之中。
他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xue踉跄站定。乳白色的浓雾裹挟着夜风起伏翻涌,如浸透了牛乳的薄纱,层层缠上四肢百骸,连袖中的乾坤袋也不知所踪。丹田空空荡荡,提不起半分真气,指尖凝起的火咒闪了两下,便悄无声息地熄作一缕青烟。
“师兄?言贤!”
嘶哑的喊声惊飞了枯枝上的寒鸦。回应他的,是雾中骤起的喧天锣钹,混杂着稚子拍掌吟唱的歌谣与妇人低低的抽泣,忽远忽近,绞缠成索,直往人耳朵里钻——
那调子呦呦咿咿,切切凄凄,时高时低:
月光光,隔阴阳;纵是凤冠霞帔不暖我胸膛。
恨惶惶,路茫茫;也为深仇宿怨不入他地堂。
怜我命,悲我苦;铭感五内戚戚带你见阎王……
唱词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爆竹声炸得粉碎。带着硫磺味的青烟贴着地皮弥漫过来,浓雾里浮起猩红的纸屑,纷纷扬扬,像是谁撒了满天的冥钱,正欲为他引路。
苏怿倒退半步,脚下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後颈寒毛瞬间倒竖而起。
唢呐声如利刃般割裂了沉沉的夜色,苏怿僵立原地,周身仿佛被无形的钉子楔住,动弹不得。浓雾中浮出一串猩红的灯笼,幽光映照着一乘八人擡的四方轿辇——说是喜轿,那形制倒更像一口描金绘彩的棺椁。
轿夫们面皮惨白如纸,双颊上两团胭脂晕染得格外瘆人。左列提灯者手中擎着幽绿跳跃的鬼火,右列掌灯人捧着的则是淌着惨白烛泪的灯盏。
“月~光~光——”
尖利的唱腔混着铜钹猛然炸响,纷纷扬扬的纸钱混着爆竹碎屑,扑簌簌砸在苏怿的肩头。轿夫们踮着脚尖,跳着傩戏般诡异的舞步,每蹦两步,便齐刷刷地将头扭转,黑洞洞的眼眶无一例外,正正地对着他。
阴风倏起,掀起红绸轿帘一角。只见新娘染着鲜红丹蔻的十指交叠于膝头,盖头下传来一阵银铃般,却空灵得令人发毛的轻笑。长明灯的光焰舔舐过她玉雕般的下颌,朱唇轻啓间,溢出的却是森森寒气:“隔——阴——阳——”
苏怿喉头猛地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他这才惊骇地发现,轿帘翻飞时,裙摆下露出的并非绣鞋——半截森森白骨正从嫁衣下支棱出来,上面还挂着几缕将断未断的腐烂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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