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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顾警官平时不在意人说,他自认为没有错,是真正尽了警察本分。唯独被和容看那一眼,他竟然开始觉得自己拿背景来正常办案有那麽点见不得人,又为现在的司法执行风气感到羞愧——想好好办个案子,还得借着自己那点背景开路。
那位据说就职于当地政法口的受害人家属,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被他百般琢磨的当事人却没有那个闲心像他这样多想,一笑讽之算过瘾,完了还得张罗没有尸体的葬礼丶照顾活活被死得毁容的父母吓出PTSD的亲弟弟。
躲在生病状态里,就是和春对现实的逃避。
他的病在烧退的时候其实就算好了,後来仍旧混混沌沌迷迷糊糊沉浸于昏睡,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装病”,也许并非出于主动,只是自我保护的本能。
葬礼就在他连日的半醒半睡之中过去,是在和家城北的别墅宅子里办的,住在根竹园的他对过程一概不知。和大佬生前把生意做得很大,过世前还打算搞点“实业”把自己那堆不义之财都洗一洗,本该是朋友遍天下的,如今葬礼却没什麽人来。
冷清的葬礼结束後,和家亲戚凑在一起闲话,话题自然落在和永联的钱和孩子身上——他也就剩下这两样东西。钱是谁也分不着的,和永联做大流氓大半辈子,几乎不与自己的兄弟姐妹来往,他们自然也没有什麽投入,要追查查不到他们,要分钱自然也轮不到。但如果帮他养孩子,那就不一样了。
孩子是可以继承遗産的,年龄太小的孩子,遗産是要给监护人保管的。
衆人窸窸窣窣低声聊着,目光不时瞟向和容。越瞟越不善,好像这个年轻的女人要跟他们抢钱似的。和容也不搭理他们,每天按彷城的丧葬流程走,神情总是木然,一滴眼泪也不流,最後一餐晚饭过去,独自打扫了别墅,大门一锁,就回自己根竹园的小破房子去。
礼数上的一切都结束了,那个傍晚,天气很好。和春暂住的曲景明的房间窗户也安得好,望出去能看到彷城江边,顺江流遥望,有低矮的山岭。夕阳正好,光芒铺在江水里,真的是“半江瑟瑟半江红”,再美也没有了。
和春难得清醒,坐在床上往外看。
和容回来的时候,曲景明也正放学回来。这些天和容忙,陈老太也没闲着,一直帮打点,算是还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于是曲景明就没人管了,都是自己去上学,又自己下学。
两人默契地一起上楼看和春。
醒了吃吃了睡的日子过了这麽久,和春反而消瘦了,他听见声音转过头来,那张脸在夕照的背景下看,竟奇迹般有了几分棱角,只是眼神还发愣,喊了一声:“姐姐。”目光落到曲景明脸上,对视片刻,却没出声。
曲景明像是习惯了,自己走过去,先到了杯水,然後递给他。
和容恍然发现,在自己无暇顾及这俩小孩儿的时候,他们已经相处出了自己的默契。
三人相对半刻钟,谁也没说话。曲景明在桌前写作业,和春在那短暂的与人对视的片刻後,又盯着夕阳发呆,和容有些累了,靠在床头稍微睡了会儿。
直到楼下响起陈老太一如既往的高声招呼:“吃饭了!”
三人同时擡头,目光微妙地在空气撞了一下。和容站起来,双手插在兜里,看看两个孩子:“以後,你们俩都跟我过吧。”她轻叹一声,“我没法儿保证什麽,凑合着过吧,能不能长大成人,长成什麽鬼,都看你们自己。”
曲景明看着她,轻轻扇了扇长睫毛:“嗯。”
和春没作声。和容动动唇,终究也没说什麽,拍了拍弟弟的脑袋:“你躺这麽多天了,下不下床走走?别不会走路了。”
和春听了,视线投向自己的腿,就那样盯了几秒钟,然後苦大愁深地叹了口气,擡腿落地。还真有点酸,站起来的瞬间就猝不及防往後倒去,被和容眼疾手快扶住,又再次鼓励他走走,他总算没有耍性子,挪动着往房间门口走去。
和春後来记不清自己那段日子难不难熬,每当想起来,唯一的印象就是恍惚。在醒醒睡睡的日子里,时间过得特别慢,他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好像也没有任何事情可想,起初脑袋里所有的东西都很凌乱,飘飘悠悠久了,好像就自己形成了秩序。
他知道父母死了,但不知道死了是这麽难看的。他吓到了,可也不是真的害怕,他只是拒绝,不愿意接受没有父母了的事实。他不知道自己被医生断出了心理疾病,可他知道自己迟早得好起来,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什麽事情是过不去的。
和永联以往看他熊起来,就揍。揍完了拿一瓶酒,边喝边跟他谈心,常常说起年轻时候的自己,贫穷和歧视丶囹圄和背叛,什麽都遇到过,他醉醺醺地教育自己的孩子,遇到挫折和困难可以伤心难过,但一定得擡腿迈过去。
和春听他爸的教会,擡腿迈过去时,已经快期中考试了。
那天曲景明拉着他的手去学校,他低着头不去看任何人的眼光,安静温顺得像换了个人。曲景明一直把他送到教室门口,说:“你的小弟们都在看你。”
他一个激灵,内心在一霎那竟然是恐惧的,想转身逃走。但曲景明抓着他的手,靠过来对他轻声说:“快进去,课间餐我来找你一起吃。”
他突然就镇定了。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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