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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9章伴驾
“你认识这个人?”
尽管刚刚才听到姜丹铅念出她的名字,杜若凡还是追问道。
他瞥向照片上的神秘姑娘。这张照片,应该已经夹在相册中度过了数载,她的身份原本也应随着父母的离去化作一个永远的秘密。杜若凡陷入遐想,但姜丹铅又说:“这个人不可能是你的亲戚。”
他说得笃定,杜若凡也随即反应过来——姜——她姓姜。他脱口而出道:“难道是你们的亲戚?”
不过,姜丹铅没有立刻回答,他抿了下嘴唇,轻轻倚着桌子思考起来。两人不由就落入沉默,偶尔,他擡头深深地看一眼,杜若凡便知道他是在考虑什麽,而且那里面和自己有关。
这令他久违地头皮发麻,有些难以言状地紧张。
不多时,楼下传来一声汽车鸣笛。杜若凡从被审视的忐忑中惊醒,下意识道:“喂,这里不能鸣笛的!”
他循着汽笛声打开那面窗户。社区很难找到停车位,一辆破烂到让人怀疑有没有行驶证的黑色北汽停在远处,透过高低错落的树梢勉强露出半个车身。那车破得要命,到处都是划痕和边边角角的凹陷,玻璃和车身上落满厚厚一层灰,像是开了千公里都没洗过。
姜丹铅也走过来,他倚着窗框,侧过脸瞄了眼远处树荫下的破烂越野车。黑暗中看不清车厢内驾驶人的轮廓,几声短促的鸟鸣回荡丶飘远。
“还要刻意骂我一句。”姜丹铅忽然皱眉,嘟囔说。
他两肘撑在窗框上,仰头。也许他在看夜色吧,山城的某些地方仍然能数到不少星子。但自家楼上如今还所剩几颗,杜若凡蓦地发现自己不记得了。
“姜铂尔是我们的亲人,但我们的‘亲人’,和你们的亲人不太一样。”姜丹铅直起身子,他毫无征兆地开始讲述,“据我所知,你们跟亲人要不有血缘关系,要不就是姻亲。但我们不一样,我们姜氏,所有的族人都是兄弟姐妹。”
杜若凡还没来得及从这一套“我们”“你们”里绕出来,姜丹铅便微笑着点头道:“所以,尽管姜铂尔比我们大二十五岁,和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她仍然是我和银姣的亲人,是我们的姐姐。”
“这不是她很重要的原因。”姜丹铅不给杜若凡反应的机会,说着摇摇头,眉目间也涌现出淡淡的哀愁。杜若凡发现他好像什麽都要表现在脸上,像小动物一样,用一些不自知的小动作传达情绪。
“姜铂尔很重要,她不止是我们的姐姐,还是昆仑姜氏的上一任王母伴驾。”姜丹铅从口袋里取出银簪,在杜若凡的注视下,他终于双手一翻,黑发以弦月簪挽了起来。“在她失踪後,我和银姣正式接替他们,成了新的伴驾。”
“你有什麽想问的吗?”姜丹铅还是微笑。
他把头发挽起来,显得更加眉眼弯弯了,很温柔,又有点说不出来的妖冶气。话音落了,杜若凡干脆利落地点头:“有,太多了。”
姜丹铅只微一点头,杜若凡立刻说:“昆仑姜氏是什麽,王母伴驾又是什麽?你为什麽要跟我说这些?你们在做什麽?”
甫一说罢,敞开的窗外再次传来几声清脆的啼鸣,不知是什麽鸟儿夜归。随即,却听到清脆嘹亮的鸟鸣也从自家窗边响了起来,似在回应。杜若凡惊讶地发现那些鸟鸣声竟然是姜丹铅发出的,他微动嘴唇,如果不是就站在他面前,根本听不出这是人模仿而来的声音。
又几声鸟鸣回应。
这是姜丹铅和姜银姣用来交流沟通的暗号,极度真实的鸟鸣,不存在人为的抑扬顿挫和婉转变调,就像是几种夜归的鸟儿不经意间经过窗口。
姜丹铅再次看向杜若凡,他眯了下眼睛。杜若凡不由喉结上下滚动一番。
姜丹铅说:“我渴了,有水吗?”
稍许,两人坐在桌边,一人一瓶汽水。大半个晚上,从目击杀人丶闯屋劫持,到现在他和”凶犯“面对而坐,咽下绵密扎嘴的气泡饮料。杜若凡一面觉得不真实,一面却头晕目眩,他在等这“不真实”,等了太久。
他胡思乱想丶心事重重,姜丹铅却小口小口喝着汽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刚才在窗边说了一箩筐话的人根本不是他丶而是姜银姣。半天都再没人开口,杜若凡忍不住催他:“你渴不渴了?”
姜丹铅答非所问:“银姣觉得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杜若凡想了想,觉得自己问题太多,倒不如先顺着对方的思路来,遂问:“那她怎麽不阻止你?”
“嘴长在我身上。”姜丹铅摊手。
杜若凡忍不住笑笑,有点无奈。摊完手,姜丹铅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杜若凡把汽水瓶盖拧上,清了清嗓子,“你们的那个所谓的姐姐,是在什麽时候失踪的?”
姜丹铅盯着杜若凡看了会儿,说:“具体的时间嘛,其实也说不准到底是哪一年……”他眼珠子微微瞄向一边丶思索:“1986年开始她就行为异常,但直到1990年,她又回了一次祖脉,从此才彻底下落不明。”
1986丶1990年,距离杜若凡的出生还有数年,老实说,在听到这几个数字的一瞬间他有些微弱的失落。这几个数字组成的年份在他的记忆中并没能成为锚点。犹豫须臾,杜若凡摆弄了几下汽水瓶,状似漫不经心道:“我父亲也失踪了,在2004年。”
姜丹铅并没有露出什麽意外的表情,也没有说些什麽委婉的客套话,而是做了个出人预料的举动。
他用指节敲击了一下桌子:“这张餐桌,和你父亲有关系,对吗?”
杜若凡望着他,片刻安静,点头。
第一遍打量整个屋子时,姜丹铅就觉得这张餐桌有故事。这是个三室一厅的屋子,面积不大不小,装潢还维持着千禧年间流行的风格样式,但布置上了很多有趣的小物件。加上主人的精心打理维持整洁,一点恰到好处的旧与拥挤,反而更添温馨。
他能看得出多数家具还是那个年代购入的,如今的居住者添置些小物件丶点缀了过时,显得别出心裁。但这个餐桌突兀地摆放在进门几步处,阻隔了动线丶没头没脑,它不是装饰,它被停在那里,一定有背後的缘由。
于是,姜丹铅猜道。
杜若凡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不过没有讲述什麽。两人就像用秘密换取秘密的情报员,等待谁先再次出价。良久,姜丹铅出声道:“我会告诉你姜铂尔的事情,是因为我觉得她的照片出现在你家并不是巧合。等你说出你父亲的失踪,我就更加觉得不是巧合了。”
杜若凡不置可否,只竖起几根手指:“有没有关系丶你得回答我几个问题我才好继续判断。你说的什麽昆仑姜氏和王母伴驾到底是什麽,还有……祖脉又是什麽?”
“那要慢慢跟你解释,但信不信由你。”
姜丹铅说着,慢慢背过身去。他微微颔首,重新解开弦月银簪。乌发松散开,落在他肩上,又被另一只手拨开。他用弦月的尖去勾後领,扯开衣料,露出一段雪白纤长的脖颈。
杜若凡的喉结再次上下滚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莫名紧张。他吸了口气,弦月银簪的尖在蝴蝶般的肩胛骨上一划,抹开道血痕,却没淌出鲜血。那红痕活了丶有生命般在姜丹铅细腻的皮肤上游走,似一尾灵巧的小蛇。它顺颈後微凸的骨节爬上下颌,停在那耳廓。姜丹铅便又抚开耳後的发,让杜若凡看那红蛇:
“万山之祖昆仑是我们的家,唯一永恒的地母——王母,是我们所有族人的妈妈。我和银姣来自昆仑姜氏,我们是西王母的後人。”姜丹铅仍旧微微含笑,将那缕发挂回耳後。那尾红蛇向下游,一眨眼游到他挂发的食指上。
“这不是神话,也不是某种比拟丶隐喻。”他垂眼看红蛇摆尾。
“用你更容易理解的话来说,我们的种群特别像人类,但不是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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