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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她处理鱼茸,力道总是拿捏不准,不是搅打不足,鱼丸松散不成形,便是搅打过度,失去了鲜嫩口感,入口如嚼棉絮。
第三次,火候掌握失误,汤沸过剧,菊瓣入内瞬间烂熟,颜色尽失。
第四次……
第五次……
虞满和山阳节并肩站在灶台前,一同看着砂锅里那碗色泽暗淡、菊瓣糜烂、鱼丸大小不一的羹品,沉默了片刻。
山阳节率先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懊恼,反而是释然的坦然。她转头看向虞满,语气带着点自我调侃:“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看来,我于此道,确是……天生枳质,强求不得。”
虞满忍不住问道:“女公子为何……一定要学会这道羹呢?”以山阳节的身份才学,实在不必执着于烹饪一道。
山阳节目光微微飘远,掠过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轻缓:“山阳家训,子弟需于经史子集、六艺杂学皆有所涉猎,不求样样精通,但须知其门径,明其义理。我于琴棋书画、金石鉴赏乃至些许医理,皆算略通皮毛,唯独这烹饪一道……”她顿了顿,“仿佛总隔着一层,心神难至,手下难工。”
她收回目光,看向虞满:“或许,确如有人曾言,不必事事尽善尽美。只是……习惯了。”
虞满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没有追问那个有人是谁,只是挽起袖子,拿起新鲜的菊花,爽利道:“没事,习惯也能改。来,我们再来一次。这次我慢些做,女公子细看。”
第六次尝试,虽然离方子上描述的“汤清若露,菊展如霞”尚有距离,但总算能入眼了。汤色清澈了些,菊瓣勉强成形,鱼丸也算圆润滑嫩。
看着这碗终于像点样子的雪霞羹,山阳节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笑意,她朝虞满郑重地裣衽一礼:“多谢夫人,不吝指点,耐心相陪。”
虞满连忙扶住她:“女公子太客气了,互相切磋而已。”
窗外,日头已然西斜。山阳节亲自将虞满送至茶舍门口,再次道谢。虞满摆摆手,示意不必挂怀,便登上等候的马车离开了。
山阳节目送马车远去,这才转身回到后院。刚走进正堂,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正中的黄花梨木圆桌上,那碗她们试制了整整一个下午、好不容易才像个样子的雪霞羹,已然见了底,只剩碗底一点清汤和几瓣残菊。而罪魁祸首——奚阙平,正歪在旁边的一张湘妃竹躺椅上,闭着眼,手里还捏着那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地评价道:“火候还是急了半分,菊香未完全激出,鱼丸的盐……也稍稍重了一丝。嗯,比起前几次那不能入口的,总算……能喝了。”
山阳节目光扫过那只空碗,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接他的话茬,只径自朝通往后院的月洞门走去,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丢下两个清清冷冷的字:
“进来。”
奚阙平摇扇子的手瞬间僵住,眼睛倏地睁开,脸上那点慵懒惬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显的头痛。他坐起身,看向山阳节已然走到门边的背影,语气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挣扎:
“作甚?”
山阳节在门边停下,微微侧身,回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分明写着“这还用问?”几个大字。
奚阙平与她对视两秒,终究败下阵来,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磨磨蹭蹭地从躺椅上站起来,嘴里低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怨念: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签了卖身契不成?!”
话虽如此,他还是跟了上去,身影消失在后院的葱茏花木之后。
第95章寿辰
菜单最终敲定后,虞满依规矩递了帖子进宫,请示长公主定夺。原以为要等上几日,却不料次日一早,长公主便派了掌事宫女和一辆规制不低的青帷马车来接她。
马车自朱雀门而入,沿着宽阔平整的宫道缓缓行驶。穿过午门,经过重重殿宇楼阁,越往深处,人声越是稀少,只余车轮碾过地砖的辘辘声和远处隐约的钟鸣。最终,马车停在凝和宫前,此处原本属后妃居所,但因少帝尚未大婚,后宫空虚,如今真正的主人,便只有太后与长公主,长公主喜欢宫内的观露台,太后便将此宫赐给了长公主。
掌事宫女引着虞满入凝和宫。
庭院开阔,花木扶疏,比外朝宫殿多了几分鲜活气息。正殿内,长公主李华真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一手执着一盏青瓷茶盅,另一手拿着虞满呈上的菜单帖子,正垂眸细看。
“臣妇虞氏,拜见长公主殿下。”虞满上前,依礼下拜。
“起来吧,赐座。”李华真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又落回菜单上,语气平和,“走了这一路,先喝口茶润润。”
宫女立刻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稍远处。虞满谢恩后侧身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眼观鼻,鼻观心,小口啜饮,默默等待李华真“批作业”。
殿内安静,只闻更漏滴水与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李华真看得仔细,时而微微颔首,时而指尖在某一项上略作停顿。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才将帖子轻轻合上,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裴夫人此番用心了。”她开口,声音清润,夸赞得颇为含蓄,“芳华锦簇四字,立意甚佳。菜品搭配,既有规制内的隆重,又不乏新巧心思。尤其这凉菜与点心的设计,颇见巧思,非深谙此道且心思灵动者不能为。可见夫人不仅精于烹饪,亦通晓宴席调度、宾客心理。”
虞满放下茶盏,赶紧答道:“殿下过誉。此非臣妇一人之功。譬如最后那道雪霞羹,古方乃山阳女公子所赠,臣妇不过依方试制而已。”
“山阳节?”李华真眉梢微挑,似乎并不意外,“山阳氏累世书香,家学渊源,藏书楼中有些珍奇古方,也不奇怪。”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盅边缘,目光投向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闻的惋惜,“只是……可惜了。”
虞满心中好奇,不知这可惜所指为何,但深知宫中言语机锋,不敢贸然接话,只默默垂下眼帘。
李华真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不觉莞尔。裴籍那般心思深沉、走一步看三步的人物,娶的夫人倒是……心思澄澈。她端起茶,抿了一口,似是闲谈般说道:“可惜已有婚约在身。若非如此,以山阳氏的门第,她本人的才情品貌,堪为宫中良配,侍奉君前,亦是美事一桩。”
虞满闻言,眨了眨眼,心里暗道:你们皇家人的心思,还真是……挺霸道的。有没有可能,人家女公子自己压根不乐意进宫呢?不过这话她也只敢在肚子里转两圈,面上是万万不敢显露分毫的。
李华真似乎也无意在此话题上多言,转而道:“寿宴定在初八,满打满算不过四日光景。前头后头琐事繁多,你一人操持,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周全。本宫已从御膳房调了几名得力之人并厨役,暂拨到本宫这小厨房听用。这几日,你便留在宫中,指点他们熟悉菜品,演练流程。宫中一应用度,自有人安排。”
这是要她“驻宫指导”了。虞满心中虽不舍自家舒适的大床和自由,但也知这是最稳妥高效的法子,只得含泪应下:“臣妇遵命,定当尽心竭力。”
初时,虞满面对这些御膳房出来的国宴级大厨,心里不免有些打鼓,颇有点“民间小厨遇见宫廷御厨”的忐忑。
然而,这些御厨管事们态度却极好,毫无倨傲之色,对她提出的新菜式和改动之处,问得十分仔细,从食材处理、火候拿捏到摆盘寓意,事无巨细,常常问得虞满回到暂住的偏殿后,还要对着菜单反复琢磨,查漏补缺,生怕有丝毫疏漏。
不过,这些人能被选入御膳房,本身皆是行业翘楚,基本功扎实,领悟力也强,许多复杂的工序,虞满稍加点拨,他们便能迅速掌握要领,甚至能提出建议。几日磨合下来,双方竟合作得颇为愉快,虞满也从他们那里学到了不少宫廷宴席的规制细节和独特的处理技巧,受益匪浅。
转眼到了九月初八,长公主寿诞之日。
清晨,虞满早早起身,与御膳房众人做最后检查。这时她才得知,今年寿宴并未设在宫中,而是移驾至宫外的长公主府。
这几日下来,御膳房那位与她交情最好的刘御厨一边清点着要运出宫的食材器皿,一边低声对她道:“往年殿下寿辰,多在宫中设个小宴,只请宗亲近臣,规模不大。今年殿下向太后请了懿旨,要在宫外的公主府大宴宾客,这规制可就不同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也有些说法,道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许是因着……年底殿下可能就要下嫁了,趁此机会,也让殿下在宫外府邸露个脸,熟悉一番。”
至于驸马人选,刘御厨也表示不知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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