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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既已退兵,大越军队便也可搬师回朝,谢辽上书皇帝,留五千士卒驻守高阳一带,以防北狄突然入侵,苏煦自是同意。安排妥当后,谢辽决定三日后启程回京,此时在阿宝的去留上又产生了矛盾。因卢缙仍是高阳县令,不能擅自离开,是以不与大军一同出发。阿宝才与他经生死共患难,正是情浓之时,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随谢辽先回京城。谢辽见劝她不动,也不再多言,只说回京后便请旨将卢缙调至麾下。
诸人才商量好,便又有圣旨传下,皇帝召高阳县令卢缙进京,众人皆是震惊,片刻后谢遥笑道:“如此最好,咱们一同走!”卢缙难免有些忐忑,不知皇帝将如何处置他。他本无所畏惧,弃城之时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如今与阿宝死里逃生,深知生的可贵,心理已起了微妙变化,有了牵挂反而不如当日洒脱。
三日后众人如期出发,卢缙将县务交于方安,高阳百姓听闻他要走,纷纷相送,县衙至城门处不过短短二里,已围满了百姓。卢缙见状下马,一一谢过。阿宝坐在车内,掀帘看着,心中无比骄傲。
有大军同行,沿途顺畅无阻,又无要事缠身,四人不急于赶路,日出而行,日落而息,如此走了十余日才到了雒阳。
作者有话要说:谢二终于出来了,可惜戏份太少
☆、三十五、皇城之内
进了城,众人便要分道扬镳,阿宝回家,谢遥回侯府,谢辽进宫复命,卢缙则到驿馆等候召见。阿宝依依不舍,卢缙一再保证明日便去丞相府,她才松开手,谢遥一路护送她到了家,掉转马头往谢府去了。
袁继宗并不在家,新帝甫登基,万事皆要他过问,这几日都在宫中。管事见到阿宝,又惊又喜,连忙命人去请袁继宗回来,又是准备热水让她梳洗更衣,又是端上茶水点心,忙的不亦乐乎。
阿宝换上一身新衣,坐在厅中等着父亲,约莫过了三刻,宫中来了个内侍,说袁丞相正在与皇帝议事,暂时回不来,皇帝请阿宝进宫相见。阿宝吃了一惊,在回来的路上,她已听说了苏煦当了皇帝,暗道:“爹爹回不来我等他就是,何必非要接我入宫?”她望望管事,管事一咬牙,上前陪笑道:“还请上差回禀陛下,我家姑娘远道回来,又受了惊吓,身心俱疲,今日不宜见驾。”
那内侍连道“不敢”,也满脸堆笑着道:“陛下说与袁姑娘数年未见,甚为想念,本想颁旨宣姑娘进宫,可巧贵府来人,便令咱家一同来了。”言下之意若阿宝不进宫便是抗旨不遵。管事微微皱眉,说道:“我们姑娘不是命官,也非内命妇,便是入宫也是后宫贵人宣召,陛下此举恐于礼不合。”内侍“呵呵”干笑了两声,说道:“此言差矣!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规矩也是陛下定的。袁姑娘是有大富贵的人,管事莫要再阻挡。”
管事听的暗暗心惊,这内侍的暗示已十分明显,他回头忧虑地看了看阿宝,见她茫然地望着自己,心知她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含义,暗叹口气道:“姑娘,你……”阿宝道:“既然阿煦哥……陛下要见我,我便去一趟吧,正好可与爹爹一同回来。”内侍笑道:“姑娘请!”说罢当先出去。管事拉着阿宝低声道:“进宫后便去找丞相,切勿与陛下单独相处,也不要碰那宫中饮食。”阿宝莫名其妙,管事是家中老人,对父亲忠心耿耿,虽不知他为何这么说,但总不会害她,于是点头应下。
阿宝上了一乘绿罗小轿,往皇宫而去。轿子行在御街之上,耳边充斥着各种人声,她却突然想起那日空旷的高阳城中,卢缙沉沉的脚步声,心中泛起一丝甜意,恨不得立刻就与他相见。小轿悄无声息地进了宫门,阿宝掀起轿帘,依稀还能记得些景致。
又走了半刻,抬轿的小黄门停下脚步,躬身请阿宝下轿,阿宝探出头,见此处无宫无殿,仅一方莲池,不由皱眉道:“这是哪里?”一名小黄门退后一步道:“此处是细柳池。”阿宝看着他道:“我爹爹呢?”那小黄门只道不知。阿宝下轿左右看看,先前那名内侍也没了踪影,一时又急又怒,上前抓住那小黄门的衣襟正要说话,谁知他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口中唤道:“陛下!”
阿宝一呆,缓缓回过头,苏煦一身玄色龙袍,正笑吟吟地望着她,见她看过来,挥手令左右退去,径直走到她面前,执起她的手道:“宝儿,你回来了!”阿宝一惊,忙挣脱开,退后两步伏地道:“臣女袁宝儿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苏煦目光微闪,笑着双手扶起她道:“宝儿无需多礼,怎地与我如此生分了?仍唤我阿煦哥哥吧。”阿宝再不晓事,也知不能如此称呼皇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讷讷地站着。苏煦借机仔细打量她,她比当年又长高了些,身姿已十分玲珑,听闻她在高阳大病了一场,果然脸色还有些苍白。见她低着头站在那里,不由微微一笑道:“宝儿可还记得这里?”
阿宝抬起头四下看了看,摇摇头,苏煦眼中掠过一丝失望,自怀中拿出一把折扇,打开递给阿宝道:“你再看看。”阿宝双手接过,扇面正是自己幼时送他的那幅涂鸦,皱眉看了片刻,才迟疑道:“这……画的是这里?”
苏煦柔声道:“那年你爹爹要送你去庐江,你来同我告别,说舍不得我……”他停顿了一下,阿宝惊讶地看他一眼,他轻笑道:“你说要送我礼物,便在这里画了这幅画,还让我日日都要带着,不许离身。我怕纸张年久易损,便令人做成扇面,如此方能随身携带。”
阿宝一阵汗颜,心中想道:“这些我怎么都不记得了。”苏煦又道:“你还说,这是信物,若再见时,我仍带着这幅画,你定能认出我来。”阿宝的头愈发低了,暗暗奇怪这些事为何自己全无印象。苏煦拿回扇子,接着说道:“我说你若不认识我该怎么办,你说若真那样便什么都听我的,任我处置!”说罢深深地看着她。
阿宝心中暗道:“我又不是傻瓜,怎么会说这种话?定是当时年幼,被他诓骗着说的!”口中说道:“陛下恕罪,臣女完全不记得了。”苏煦上前一步,勾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抬起,盯着她的眼睛道:“宝儿是要耍赖吗?”
阿宝想也不想,“啪”地一声将他的手打掉,两人俱是一怔,阿宝见他慢慢沉下了脸,吓得伏在地上道:“臣女无状,陛下恕罪!”过了片刻未见苏煦说话,偷偷抬起头瞟他一眼,见他也正看着自己,目光中蕴含万千情绪,她却是半分也看不懂。
苏煦见她这副模样,长叹一声,无奈道:“你莫要怕我,我虽是皇帝,对你却仍是……”他似说不下去,让阿宝起来。二人都不再说话,他负手看着那方莲池,如今正是二月,春寒料峭,那池中只有一汪春水,他却看的十分专注。阿宝不明所以,隐隐觉得不安。从前的苏煦只让她觉得陌生,如今的他却让她感到害怕。
许久后,苏煦轻声道:“原来喜欢这里的只有我一个……”阿宝听他的语气十分落寞,也不敢接话,苏煦又站了一会儿,方令内侍送阿宝去前殿,待她走远后,沉声道:“宣高阳县令卢缙明日进宫!”
阿宝随内侍来到一座偏殿,内侍请她进去便自行离开,阿宝站在殿门处犹豫不定,不知里面又有什么,只听身后有人唤道:“阿宝?”阿宝猛然回头,正见袁继宗与谢辽站在身后。她心中一松,飞身扑到父亲怀中,袁继宗忙将她抱住,问道:“你怎么来了?”
阿宝将前情说了一遍,又将在细柳池边遇到苏煦一事也说了。袁继宗暗暗心惊,说道:“我本已准备回去,听说二郎进宫复命,便去找他问些事情,并未见到家中来人。”谢辽点点头,道:“丞相一直与我在一起。”看了看阿宝道:“陛下还与你说了什么?”阿宝摇摇头。谢辽对袁继宗道:“在高阳时,陛下听闻阿宝病了,曾派了两名御医前去医治。”袁继宗神色凝重,轻声道:“我知道了。”牵着阿宝道:“咱们先回家。”
父女俩在宫门外与谢辽道别,坐上袁府的软轿,阿宝见父亲面色沉沉,忍不住问道:“爹爹,我不该来是吗?”袁继宗看了她一眼,叹口气道:“不怪你,是爹爹大意了。”苏煦一年前曾向他暗示欲求娶阿宝,被他拒绝后,再未提及此事,半年前还娶了一侧妃,他便以为他已放开,谁料阿宝才回来,就发生了这种事。
回到府中,袁继宗将管事唤至书房,细细问了当时情况,管事将内侍的话学了一遍,袁继宗惊道:“他果真这样说!?”那内侍是苏煦的近侍,地位非同一般,他说的阿宝的大富贵,除了进宫还能指什么!
袁继宗在书房内苦思良久,仍是毫无对策,苏煦今时不同往日,不再是无权无势的闲散亲王,而是天下之主,若他一纸皇命,令阿宝入宫,自己怎能抗旨?他在房中转了许久,对管事道:“你速去驿馆,将卢缙请来!”
一个时辰后卢缙来到袁府,径直被请进书房,待阿宝听说匆匆跑去时,他已离开。阿宝心中隐隐不安,不知父亲漏夜召唤卢缙谈了些什么,是否与今日之事有关。她不禁开始后悔,京城这般复杂,还不如与卢缙留在边城。
次日早朝,苏煦当着百官传召了谢辽与卢缙,谢辽将高阳一战的情况详细禀报,苏煦颇为满意,北狄虽并非战败而退,总也解了边境之患,可算他登基以来的一件喜事,当下擢升谢辽为三品辅国将军,赏百金。谢辽谢恩退到一边,卢缙跪在殿中,苏煦打量了他片刻道:“你便是卢缙?”卢缙答是,苏煦点头道:“果然一表人材,难怪丞相对你青眼有加!”
袁继宗为卢缙取字一事,朝中大臣都知道,苏煦此言并不觉突兀,袁继宗与谢辽却知他另有所指,袁继宗神色如常,谢辽微微皱眉,不着痕迹地看了卢缙一眼。卢缙伏地道:“蒙丞相错爱,臣惶恐!”苏煦微微一笑道:“错爱么……”看了阶下站在首列的袁继宗与谢谦一眼,笑道:“你以区区五百之兵,苦守高阳,保我大越寸土不失,乃是大功一件!丞相,大将军,你们看应如何封赏?”
☆、三十六、谁的天下
谢谦看了看袁继宗,见他做沉吟状,似在思索,暗骂一声,上前一步正要说话,便听有人高声道:“陛下,卢缙当罚不当赏!”诸臣皆惊,循声望去,正是侍中华昱。袁继宗回头看看他,一言不发,谢谦亦退回原位,噤声不语。
龙椅之上,苏煦奇道:“华卿何出此言?”华昱出列道:“卢缙私纵百姓,强征民夫,后又贪生怕死,弃城出逃!此人按律当诛,怎可再行封赏!”众人哗然。苏煦似颇为吃惊,问道:“竟有此事?”华昱道:“涿郡太守可为证,卢缙未向其禀报便令百姓出城,致万余人流离失所。又强行征用青壮百姓守城,此后更是临阵脱逃,弃城而去。”
苏煦听闻变了脸色,问卢缙道:“卢缙,你有何辩解?”卢缙直起腰,抬起头道:“臣无从辩解!侍中大人所言皆属实,只是当时情形不容臣选择。”苏煦沉下脸道:“既是事实,你可知罪?”卢缙咬牙道:“臣……”话未出口便听袁继宗道:“陛下,臣听闻当日大将军之子谢三公子也在高阳,应该很清楚当时之事,何不请谢三公子上殿,说一说当时的情形。”
谢谦抬眼瞄了瞄袁继宗,又在心中骂了一句,苏煦已看着他问道:“大将军,可有此事?”谢谦沉吟一瞬,身后谢辽极轻地唤了一声:“父亲!”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卢缙,心念飞转,暗暗长叹一声,出列道:“陛下,确有此事!”
苏煦轻轻“哦”了一声,隐在冕旒后的面孔看不清表情,只能见到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似在微笑,他的目光在谢谦与袁继宗二人脸上滑过,口中说道:“既然如此,便请三郎来说说吧。”早有内侍奔往谢府去请谢遥。
半个时辰后,谢遥匆匆赶到,三呼万岁后与卢缙跪在一处。苏煦道:“谢遥,上月你可在高阳?”来时路上,谢遥已从内侍处得知了传他进宫的原因,当下朗声道:“启禀陛下,草民在高阳。”华昱突然问道:“谢三公子为何在高阳?”谢遥侧过头道:“私事。”华昱冷笑道:“高阳边陲小县,不知道同安侯府有何私事相关?”
谢遥看看他,心中想道:“此人步步紧逼,话中有话暗指谢家,我若实话实说,众人便都知阿宝为了卢缙追到高阳,于她名声有碍不说,还让人以为谢家与卢缙早有瓜葛。”他略一思索,决定赌上一赌,抬起头看向御坐上的苏煦。苏煦也正在看他,二人目光交汇,谢遥只见他弯起唇角,耳边听他说道:“既在高阳,当日北狄来犯你可在场?”
谢遥轻舒一口气,暗道:“他对阿宝果然还有几分情谊。”余光见华昱向上看了一眼,躬身退回队列。谢遥直起身,将胡七如何发现北狄军,卢缙如何应对,如何写信求援,涿郡太守是何态度,卢缙为何遣散百姓,百姓又是怎样自愿守城,北狄如何强攻,卢缙如何孤身深入敌阵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他音色清朗,口齿清晰,说到关键处抑扬顿挫,殿上众人如身临其境,一时鸦雀无声。
他又看了看苏煦,仍是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便接着说道:“我们苦守高阳半个月,北狄见久攻不下,便开始围城,城中粮草不继,卢大人见援兵迟迟不到,恐百姓及士兵活活饿死在城中,这才决定率众突围。十六那日,他只带了四十余人,自东门杀出,将北狄守军引了过去,城中百姓及士兵才得以从南门逃脱。”
说完他看了看谢辽,谢辽会意,出列道:“启奏陛下,臣带大军行至高阳城南五里处,正遇高阳县丞等人,方知他们已突围。待臣带人前往东门救援时,卢县令已身负重伤,被北狄军团团围困,命在旦夕,其所带四十余人也尽数战死。”
朝堂之上忽然响起窃窃私语之声,袁继宗站出来道:“启禀陛下,华侍中说卢缙贪生怕死,弃城而逃,试问天下有以身为饵的贪生怕死之人么!卢缙若是有心逃命,以他的身手,早已逃脱,何苦要去诱敌?可见他所思所想所为,俱是为了满城百姓、为了大越!卢缙主政高阳,兴水利、劝农桑,百姓乐业,人人称颂;北狄来袭,无兵无援,以一己之力苦守高阳不失,此乃是大越的功臣,百官的榜样!臣恳请陛下三思,莫要寒了人心!”
苏煦静静听他说完,目光一瞬也没有离开卢缙,心念急转。他又看了看跪在一旁的谢遥兄弟,面无表情的谢谦,缓缓闭了闭眼,睁开后已是满面笑容,起身走下御座,来到卢缙面前,亲手将他扶起道:“爱卿请起!”卢缙忙叩头谢恩,垂首站在他身侧,苏煦道:“今日若不是丞相,朕险些错怪了卿。”
卢缙稍稍抬头看了一眼,忙道:“臣惶恐!”苏煦笑道:“朕几年前就听说你文武全才,不知先帝当日为何让你去了高阳,如今看来竟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若不是你在高阳,北狄铁骑恐已进入中原。卿之人才,留在高阳太过可惜,朕拟另有重用。”
一旁谢辽道:“陛下,卢缙可为将!”苏煦“哦”了一声,侧过头问袁继宗道:“丞相以为呢?”袁继宗低头道:“谢将军所言甚是,臣附议。”谢遥看着苏煦,见他唇角又微微弯起,心中莫名一凛,只听他说道:“既如此,大将军,卢缙可任何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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