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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白莲(上)
洞里很暗,走不了十馀步,身旁便是黑咕隆咚,温厌春摸着石壁,慢慢向前行去,只听得自己在呼呼喘息,胸口窒闷,心跳加剧,脚下却自一刻不停。
火折早便丢了,伸手不见五指,然思潮起伏,近来诸般细情,尽数如在眼前。
钟家祖辈颇具先见之明,将锁钥一分为二,又因宗族内争,两派分别掌管半块无极佩,宝库虽蒙尘封,却不致为叛逆所侵吞,然时异事殊,伏灵均和钟博衍双双遇难,此案已过去了十年,若有外人探得秘事,便不是元凶巨恶,也与其瓜葛相连,对方胆敢做下这等事来,又岂会束手缚脚,隐伏至今?
温厌春察觉有异,但在情急之下,无暇去反复推想,待她深入雪原,即便有地图,也是艰难无比,不由得疑心大起,到了冰塔林,又于後侧发现敌踪,方始明白,其实宝库的位置并未泄露,始作俑者知其一,不知其二,若是轻举妄动,恐怕也得不偿失,因而这场婚礼实为事机,司空璇的筹划原也无错,纰漏出在宋清川的身上,有人假传讯息,教他惊疑不定,再使宵小在夔城作乱。
如此一来,钟家堡忙里忙外,难免有疏漏之处,待笃剑阁的送亲车队到来,两边才将会合,“花非花”便即递上白帖,人人均自气愤,司空璇和宋清川也会心存顾忌,到得大婚正日,新娘被害,白玉蝶现身,他们总算信了先时的情报,以为宝库有失,仓卒间重行计较,急奔进雪原,不料黄雀在後,正中敌计。
似这般阴险狡猾的对手,当真令人不寒而栗,温厌春想到此处,再看周遭时,只觉有甚麽东西藏于黑暗之中,正自蠢蠢欲动,她定了定神,挺剑疾走,心里继续想道:“灵毓才是真正的花非花,玉腰奴知他身份,假名托姓,按常理推想,她应为此案主使,堡寨内也该有几个奸细,里应外合,方能鉴机识变,但……”
这其中关键所在,便是最初的假讯,须知六大派势力雄强,耳目衆多,以宋清川的权位,要想铺谋设计,势须利用他的心腹,收买也好,欺骗也罢,务必是动中窾要,切忌打草惊蛇,玉腰奴的手段固然厉害,却还是有所不及,而在当今武林之中,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刺探各家机要,甚至弄假成真,瞒天昧地?也只有十方塔的金兰使者,温厌春本自心存侥幸,但事已至此,由不得她柔懦寡断。
行至洞窟深处,一点幽芒刺入眼帘,复行十馀步,她擡头看去,有人站在角落里,手捧夜明珠,正自照看,听得她的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微露笑容,说道:“你来了!不出所料,我就知道这场雪崩来得蹊跷。”
温厌春登觉一股戾气窜上心头,双目盯住师无恙的腰间,那里悬着一束绢片,想是钟灵毓所说的舆图,她缓步逼近,冷冷道:“你莫非在等我不成?”
见她手按剑柄,师无恙神色自若,道:“你要是不来,我也不会等。”
相处日久,心有灵犀,他料定她会找到自己,当面要句真话,该作了断便作,而不是从旁人的口中听来,这般性子,也不知该说倔强还是执拗。
隔了一尺之远,温厌春站定脚步,问道:“你是业火教的奸细吗?”
“三年前,家师派我到十方塔来卧底。”师无恙笑容忽敛,从怀中取出金兰令,随手丢在地下,金光闪闪,多少人求而不得,却被他弃如敝履。
温厌春不觉咬破了舌尖,尝到满嘴的血腥味,又问:“姜心烛是你甚麽人?”
师无恙似觉惆怅,道:“正是先慈,但在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若是待産的孕妇横死,腹中胎儿亦难幸免,哪怕将孩子剖出来,通常也活不成,而他能长大成人,还练得一身邪毒功夫,必定用了异常之法,不堪深思。
“先代光明王是你爹?”温厌春哑声道,“你就是现任白莲使?”
那飞轩为她所杀,外方无从探问,业火教竟比十方塔先得知了详情,不能不疑心到当日在飘灯谷的各人身上,恰在其时,般若堂觊觎九幽夫人的遗物,坑害红袖斋,弄鬼之人也在药匣中作了白莲记号,线索便又指向玉腰奴,却是灯下黑。
师无恙也不狡辩饰非,道:“当初那场‘三才考’之後,我本该去飘灯谷与那飞轩相见,不想你先把密信送抵回春镇,那时我就猜出了你的根底,料定你会坏事,原已动了杀心,没想到玉腰奴横插一手,韩征也打着算盘,这才变卦……一步错,步步错,好在你更出色,虽非同道中人,机缘巧合,亦不算坏事。”
“我该谢你的赏识?”温厌春咬牙,“这样说来,你跟玉腰奴不是同夥?”
听到这个名字,师无恙微一皱眉,道:“冒名行事之辈,上不得台盘。”
温厌春心念电转,脱口而问:“向尹厉告密的不是你?”
自从两人结伴同行,端的是如影随形,直至碎玉山,为红袖斋之事闹了意见,大起争执,这才不欢而散,仔细想来,他确实没机会去作下手脚。
“当时我只想救你。”师无恙苦笑,“你啊,待他人宽宏,对我却狠心。”
说着轻叹一声,甚有抱屈之意,温厌春不觉屏息,往事历历,犹似疾风穿林,猛地里叶落纷飞,喉中隐然涌起一股血腥之气,她强自压抑,接着问道:“既然你才是白莲使,又有如此的身世,玉腰奴究竟是何根底,竟敢假借你的名分?”
师无恙淡淡道:“我蛰伏已久,总会有人自不量力,妄想取而代之。”
听他这口气,浑然不将玉腰奴放在眼里,温厌春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却是冷笑,讥刺道:“这可未必。你真有十分把握,何须在此时自露马脚?十方塔不是任人来去的地方,三年潜藏,劳苦功高,你想要的岂止上品之位?为了一卷舆图,就算划得来,也还不至于此,只怕是在这三年间,教中有变,你地位不稳,玉腰奴也有人撑腰,方得起势,所以你改了主意,急效近功,顺势回归!”
她说得斩钉截铁,全不中话术圈套,师无恙略感惊讶,旋即一笑,叹道:“你还是懂我的。如此也不作无谓的口舌之争,我想取信于师尊,继续当这白莲使,必得带走舆图,眼下你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杀死我,二是放我走。”
刹那之间,温厌春心痛如绞,她咬紧口唇,将小青拎出衣襟,丢到一边,随後擡起头,眼光转冷,沉声道:“不,我还能打断你的腿,一起带回去!”
下一瞬,利剑铮然出鞘,幽光应声坠地,他们在黑暗中大打出手。
两人做了数月的搭档,对彼此的武学路数甚是熟悉,师无恙不欲决死,是以起手打碎夜明珠,洞内重归一团漆黑。他双目异于常人,温厌春心中又有痼疾,本该是手到擒来,不料她心志已定,这毛病大为好转,招招进逼,反是占了上风。 单以轻功而论,师无恙技高一筹,怎奈洞窟中馀地有限,斗了数合,温厌春剑势陡变,招数从凌厉精奇转为大开大阖,劲力所及,威猛沉重,将他身周丈许之内尽数封住,便要移步换形,也已避无可避。眼见得一剑刺到,师无恙索性停步,似欲引颈就戮,暗自凝气于右手,待温厌春抢近,屈指抓向她的咽喉。
黑灯瞎火,温厌春视物不清,却还能听风辨位,向旁跨出半步,哪知师无恙声东击西,便这麽一转,空门大露,蓦地里黑影晃动,一掌无声无息地拍到她背上,劲力犹如裂山开石,更有寒气直传而入,瞬息间侵袭百骸。
师无恙自幼修炼毒功,平日却不惯使动,每每在急变之际出手,总能一发克敌,岂知温厌春中了招,竟自凝立不动,丹田中真气逆运,内力猛发,倒冲如浪,他本想施展擒拿法,惊觉掌心一震,缩手疾退,但已迟了。
《天人赋》太过霸道,温厌春又只学得半篇,火性过盛,伤人伤己,以致体内阴阳失衡,直到她练成《地狱变》,破而後立,一身功劲也自生出变化,为了速战速决,竟尔卖个破绽,引得师无恙使出暗手,与她比拼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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