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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生机上（第1页）

第六十二章·生机（上）

见此情形，温厌春怔了片刻，要待挥出的手刀转腕收势，顺道捏住小青的头，提防它窜出去，待那妇人的身影越过柴门，外间还没有叫喊声，她心下稍定，三步并做二步，欺到矮墙下，只见对方一瘸一拐地离开这里，也没走远，到了左近一间空屋，断垣残壁，七穿八洞，比之这厢更为破败不堪。

仓促之际，师无恙找的这个藏身地就在龙门口西出三里之处，前头没有大路，後边儿连着野径，复行百八十步，便是田坎村落，适逢後晌，炊烟寥寥，想来人口不丰，龙神帮衆弟子忙着截道撒网，一时半刻到不了这儿，只是他们的耳目遍布四郊，如若这妇人高声喊叫，惊动了周遭的村民，很快会招来追兵。

温厌春不由颦眉，又等了一阵，妇人躲进屋子里，未有冒头出声，但其误入此间，看到地上血迹，连东西也不去顾，慌里慌张地退出来，分明是有所察觉的。

她走回屋里，竹篮里的饽饽已经凉了，猪肺汤还有些热气，小青一下子凑上去，信子不停晃动，又即摇头摆尾，兴味索然地爬开了，应是无毒的。

说巧不巧，竹篮正好压在血迹上，温厌春来到屏风後，这里甚为杂乱，角落里却无积厚灰尘，先时没留意，眼下凝神打量，找到一块翻板，推掌拨转，露出一间小室，里面没有人影，靠墙摆着一张木床，上面堆了衣裳和被褥，半新不旧，都是女人穿用的，矮几上搁了两把木梳，边角还有水缸丶木桶和箱子。

箱上罩着一块破布，温厌春掀起来看，似为木工铺的旗招，难怪这里到处是烂木头，还有做坏的屏风和木架，大抵出了甚麽事，暗牖空梁，四壁萧然，给无所依归的人占为居住，如此一想，倒是他俩不知就里，占了人家的地儿。

想通了个中关窍，她走到院里，听得水声哗啦，便在摇摇欲坠的土墙上戳了个孔，窥探隔壁的动静，原是妇人蹲在檐下，就着破罐里的雨水，拿布擦洗身子。

此妇约莫三十馀岁，五官生得标致，却是形容憔悴，弱如扶病，这会子卷起衣裤，两条胳膊落满了大大小小的淤青，都是掐拧出来的，腿上也没几块好皮肉，还有几个没消肿的牙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非礼勿视，温厌春别过脸去，眉头皱得死紧。在这世道，女人若是软弱无力，扛不了活路，便连讨口吃也难，甭管她自个儿怎麽想，总会有苍蝇闻腥而至，偏偏是杀之不尽丶赶之不绝的，除非有朝一日，普天下的女人说了能算，做得了主。

思及此，她的心底好似烧着一团火，便是回屋打坐，也静不下来。

及至金乌西坠，天色渐暗，师无恙提着包袱，如随风飘来，见温厌春愀然不乐，身边还多出一只竹篮，倾耳细听，隔壁有些轻微的动静，便道：“谁来过了？”

温厌春将先前的事同他说了，蹙额道：“我没现身，可龙神帮正在到处搜括，闹得沸沸扬扬，她见着地上的血迹，猜个七七八八的了，即便心有顾忌，不叫人也罢了，应当逃得远远的，担惊受怕地留在隔壁，是个甚麽打算？”

师无恙验过篮中吃食，又到内室看了几眼，心里大抵有数，道：“你想的没差，一个妇道人家，但凡有所依靠，不会在这样的地方安身，今儿个让咱们占了，她无处可去，之所以不告发……你瞧她孤苦伶仃，箱里却有小姑娘的鞋子。”

说话间，他摸出一只藕面白底的布鞋，长约五寸许，瞧着还新，偏偏不成双。

时下女子没有缠足之风，那妇人虽然消瘦，身高尚可，没道理给自个儿穿小鞋，何况是单只的，仅仅是一闪念，温厌春便明白了，喃喃道：“她该是做娘的年纪，身边无夫无子女，落得这步田地，难道……也是给金花赌坊害了去？”

师无恙低眉敛目，将鞋子好生放回，合上箱盖，一切尽在不言中。

温厌春默默跟在他身後，缓步走出内室，心头五味杂陈，此番她奉命前来，为的是调查龙神帮乱象，不料这里头祸根纠缠，一波三折，情势急转直下，乃至功过冲抵，自身难保，纵然没有过懊悔，但人非金石，安能无动于衷？

然而，天理人心本就是无从衡量的，直到这一刻，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师无恙打开包袱，里面除了干粮和水囊，还有几件御寒衣物及少许伤药，叹道：“城里城外的各大药铺都给龙神帮派人盯住，衙门附近更是耳目遍地，我只能弄来这些，应急两三日也够了，你先吃些东西，着紧休憩，五更前动身。”

温厌春拿起一块温热的蒸饼，问道：“你说改道向东，总得有个去处吧？”

往东三百里是宝兴州，乃永王封地，此人刚直，深得当今皇帝的信任，奉旨镇守海关，麾下人马衆多，江湖势力不敢造次，若是赶了过去，不难甩掉追兵，却也成了槛猿笼鸟，倘或有甚麽变数，势必见制于人。

许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师无恙摇头道：“去宝兴州不过是借道，你的内伤非寻常药石所能医治，我欲传书给白前辈，向她寻求救治，只恐远水解不了近渴，亏得宝兴州南面就是绣雪城，有位高人住在那儿，他精于此道，可以一试。”

温厌春对东海之地不甚了了，听了这话，也是若明若昧，师无恙却没多言，将病已剑和火折子塞给她，又拆开竹筒，拿活鱼喂了小青，这才道：“官府派人与龙神帮磋商，明日一早，码头解禁，我使了些门路，给信客递出消息，重提那飞轩之事，加以乐州风波叠起，望他们得了信儿，尽快告于来使，以备不虞。”

如此一来，他俩的行踪不免有失，难怪要趁早离开。

不过日内工夫，龙神帮已然把控了方圆百里的道路，甭管是进出何地，人货车马都要经过几番审问和搜查，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明日有一支商队要出城，满载珠宝玉石，往东半百里，转路北上，是龙神帮自个儿的买卖，片时也耽误不了。

师无恙思虑周详，温厌春也没二话，但见他起身欲走，问道：“你不饿？”

“我都吃过了，晚些时候再用。”师无恙走到门边，侧首而笑，“天快黑了，我在外守着，你帮忙照看小青，莫让它乱跑，若有甚麽风吹草动，呼哨为号。”

说罢，不待温厌春开口，他拿上青竹杖，擡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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