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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那麽长的伤口,怎能洗澡?
宁王静静地看着徐菀音忙碌的身影。
她瘦削的身子被裹在那身偏大的医袍内,更显得空落落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走。经历了上次的磨难後,她的身子骨一直没能彻底养回来,元气亏损,眉宇间总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此刻却在这血污遍地的战场,做着……医兵之事。
宁王皱了皱眉,他显而易见地心疼了。菀菀本该被自己护得好好的,安安稳稳地在马车里休养才是……如今自己却没法去要求她歇下来。
军医令汪大人急急地过来,将伤员情况禀报了一番。依宁王军令,行军途中受伤者,若经军医判断无法继续随军,需就近寻找人居村落安置,征北军会从军饷中拨出银钱,分发给伤员作为安置费,并严厉警告当地头人必须保证伤员安全,否则大军折返时将予以严惩。汪大人方才已做了一番评估,有十人伤势颇重丶或伤于腿脚,需进入就地安置流程。
宁王点头允准。他上马离开前,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那个忙碌的青色身影,说了句:“医兵可还够用麽?”
汪大人随了宁王眼光转头一看,心头猛地一紧,冒出一头冷汗,躬身惶恐道:“王爷,下官……下官正欲向王爷请罪!当日下官恳请王爷允准徐典记入医官序列,只盼能借重她之殊能,万没敢想以粗重医活相劳,下官……万万不曾料到……”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宁王的神色,继续说道:“徐典记她……实在用功,不仅将韩医师等人所授牢记于心,更私下向老医兵请教,做了大量战伤急救的练习,包扎丶清创,无不细心钻研。今日事发突然,伤者衆多,她……她便主动投身救助,下官一时疏忽,未能及时阻拦……此皆下官失职,未能体察王爷深意,请王爷重重责罚!”
他深深拜下:“王爷放心,往後……往後下官一定想方设法,定要拦住徐典记,绝不让她再沾染这等血污之事,不令她有半分劳累!”
待汪大人擡起头时,宁王一行已打马而去。
当日扎营时辰,比之往日更晚了一些。
友铭仍是过来送饭,似若无意地说了声,王爷今夜怕是歇不下,因了今日的突厥游骑扰袭,王爷要带人先行往前多探二十里……
友铭见徐菀音停了手中事务,静静听自己说话,高兴起来,忙细细对她讲述王爷这几日的诸般情形,又说今日遭袭时,敌军中的神箭手盯上了王爷,对着王爷射了几十支连珠箭後,才被我方打落了马……
说到此处时,友铭却是拿起腔调来,不再往下说。
徐菀音见友铭故意作态,便将他送来的食盒塞回他手里,要将他推搡出帐。友铭忙告饶,才说道王爷腹上被一支利箭擦伤,幸喜箭上无毒,韩医师已及时替王爷处理包扎了。王爷其後又是巡视战场,方才又带人从营地出发,骑马往前探去……想来应是无事,徐公子莫要担心牵挂。
徐菀音闻言,默然不语,心中升腾起一阵莫名难言的忧虑之感来。
她失忆後,得宁王万般怜惜爱护;又有柳妈妈在一旁令她确信,宁王便是自己此生最为亲近的爱人;那日柳妈妈更是详详细细与她讲述了,过去一年多来,宁王李贽与她之间甚为曲折的爱恋过程……
她虽恼怒宁王隐瞒了宁王妃之事,自怜自艾于自己的悲惨遭遇,恨自己被宁王“箍”着却毫无办法,因而将他与自己之前的种种,一股脑推翻在地。却毕竟回避不了本心——她怎可能对宁王之爱毫不在意?她又怎可能对那个一颗心都牵挂在自己身上的英朗俊彦之人视而不见丶听而不闻?
听得友铭仍在唠唠叨叨说着,道是中军大帐内备好了浴桶,宁王今夜恐要到半夜才回。又说王爷吩咐自己可来请徐公子去帐中洗浴,帐中甚是安全,徐公子大可安心……云云。
徐菀音打断了友铭,问他:“王爷伤口可深?竟能亲自去探几十里路麽?”
友铭圆睁了双眼,也不知是刻意夸张还是怎的,说道:“徐公子您可是问到点子上了,方才入营时,小的替王爷解衣查看伤口,见那血又流出好些,将韩医师打的绷带都浸透了,韩医师又来处理了一番,他都劝王爷莫要亲自去探路,王爷却是不听呢……也不知……若当时是徐公子劝的,王爷会不会听……”
徐菀音白他一眼,又问:“王爷伤口究竟有多深?”
友铭挠挠头,道:“倒是不算太深,却有些长……”伸出一个巴掌比划了一下,“快赶上小的这巴掌长了,您可是没看见,当时解开那软甲时,王爷血流不止,皮肉翻卷着,看得小的……都觉着疼。”
“那麽长的伤口,怎能洗澡?”徐菀音皱眉问道。
友铭被她这麽一问,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王爷确是不能洗澡,韩医师明明白白吩咐过的。他就是让小的替您备下浴桶,说您定是想好好洗洗了,恰好他今夜不在帐中,您一会儿可放心过去……”
徐菀音随征北军行军十来日,那刘将军替她想得甚是周到,每日里都替她备了不少水用于梳洗。苦于并无合适之所用于洗澡,因而她每日里只得将帕子蘸了水,在身上细细擦拭。又加之身上裹了束胸绢布,早已是闷腻得极为难受。此时听友铭一再说起中军大帐内的浴桶,又说宁王已外出探路,心中便忍不住有些活泛起来。
突然又冒出个疑问,便问友铭:“王爷受伤时,身上不是穿了甲胄麽?那甲胄如此不管事?竟能让他伤成那样?”
友铭说道:“可不是麽。韩医师认得那箭,说是突厥贵人专用的狼舌破甲箭,专破轻甲。幸亏王爷身手极快,侧身躲了开去,若是没躲得那一下,那破甲箭势必要从王爷腰上穿过……”
他见徐菀音面上露出恐惧与忧虑之色,更是说得来劲,道:“张副总管建议王爷明日换上明光铠,可那明光铠甲重达四十馀斤,王爷嫌其令人无法机动,不肯换。方才王爷出营探路前,仍是换上的另一件寒丝软甲。”
见徐菀音低头细细琢磨,友铭又说:“徐公子可是好奇那甲胄?要知道,那可是军中最好的软甲,乃是百炼精钢与西域寒铁混织出来的!被那狼舌破甲箭撕开巴掌长的口子,如今在中军大帐里呢,徐公子可想去看看?”
当下徐菀音匆匆用了夜饭,拿上自己衣包,便随友铭去了中军大帐。
到了中军大帐内,果如友铭所说,内里一片宁静肃然,宁王已离营而去。
那件从宁王身上换下的寒丝软甲静静地置于案上,确有巴掌长的一道裂口,上面沾染了不少已然结块的鲜血。
徐菀音拿起那软甲细看,不知为何,她双手竟控制不住地轻抖起来。
只看这软甲便知,那人身上伤口不小,他竟然就这般外出了,还要骑马前探几十里……
徐菀音心中一阵揪痛,看着那软甲破损处的位置,在左下腹靠近腿根那处,心想那里那般长一道伤口,却如何骑马呢?但凡做一个屈膝蹬骑的动作,不都正好摩擦到伤口麽?她这般估量寻摸着,渐渐竟觉得自己身上那处也隐隐作痛起来。
又翻来覆去地看那软甲材质,见是由极细的熟铁丝编织成的致密网状,铆在韧皮之上,是极有弹性的坚硬结构。若有刀剑砍斫,自然不易砍坏;然而在应对飞箭袭击时,却可能因来箭方位刁钻,在利用弹性“滑”开箭尖後,仍导致撕裂。
徐菀音将两手扯在软甲破口处,用劲撕扯了一阵,突然想,战场上刀箭之力皆是迅疾,因而势大,再是坚硬的材质,恐怕都很难禁得住突如其来的巨力;但若是能再辅以一层极富韧性之物,将之变得既坚且韧……
她想起韩医师前次与她说起中原树木与草原戈壁灌木之差别,曾说起一些种类的树皮韧性极大,另有丝质物,其缠绕之力甚是可观……
徐菀音突然激动起来,想起这些日子在辎重队伍里,见了不少随军的能工巧匠,其中有个被大家夥儿唤作皮老九的皮甲匠,好几次轻而易举地解决了看似棘手的问题。就如那日刘将军找到皮老九,说玄衣卫的箭囊内,箭杆与皮囊摩擦会发出“沙沙”声,不利于夜袭。那皮老九琢磨了一夜,次日便交还了箭囊,只见内壁被他用一种特殊的软鹿皮整体衬贴,鹿皮上还做了增加摩擦的格纹处理,有效消除了异响。
她越想越是兴奋,只想赶紧去找到那皮老九,将自己心中所想与他请教一番,若是可行,皮老九定能帮忙将自己想法实现。
既想定,徐菀音也不再犹豫,几步跨入那浴房内,极是迅捷又彻底地洗了个澡。随即兴冲冲地拿了那破损的软甲,去找刘将军,心想由刘将军陪同,一道与皮老九商量此事,当是更容易些。
刘将军自然根本不用她找,她一踏出中军大帐,便见友铭与刘将军俱是弹跳起身,应是一直在帐外候着的。
徐菀音便也不管其它,叽叽呱呱将自己想法与刘将军一说,二人便一阵风似的跑去了後勤营地。剩友铭呆在中军大帐前,神色怪异地望着徐菀音背影,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心想,徐公子如今实在是长进不少啊!自己原先怎的没发现,她竟如此有想法,且这般敢想敢干的呢?
又替自己主子爷高兴。自行军以来,友铭便见王爷有些落寞。他原本吩咐自己替“夫人”备好的随军事宜,竟突然全盘推翻。“夫人”变作了徐典记,非但没有随到中军大帐来,更是离得老远,跑到後勤军医那头,甚而连王爷的面都不见;王爷竟也就一直没……没敢去扰她!
友铭都忍不住替主子爷难过,心想主子爷必是爱“夫人”爱到了骨子里,不,爱到了骨头缝里,才能小心翼翼到这般光景吧!
如今徐公子对主子爷的甲胄如此上心,竟要亲自寻人来改进,见得也是将主子爷放心上的。主子爷回来要知道了此事,说不得要高兴成什麽样呢!
友铭仿佛已经看到,宁王殿下快乐得要飘起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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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宁王殿下好歹该享享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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