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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北
郁小幻在边境医帐待了一年,名声慢慢传开。附近的村民丶士兵,甚至过往的商队,有了病痛都来寻她。她问诊从不收钱,只偶尔收下村民的花饼丶士兵递的干果——就像以前在竹林里,村民送她笋干丶腌菜那样,纯粹的心意,她不忍拒绝。
郎中要回邻县时,拉着她的手叹道:“你这孩子,心细又懂医,往後定有大出息。”郁小幻笑着点头,帮郎中收拾好行囊。送郎中走时,风沙正小,她望着郎中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去西北更深处看看,那里或许有更多需要治病的人,也能让她离江南更远些。
她背着药箱上路,走了半月,遇见片湖。湖水清得能映出云影,让她忽然想起山涧的水——以前在竹林,她总在涧边挑水,裴婉偶尔会跟着来,坐在青石上看她,说“山涧水甜,煮茶最好”。
郁小幻站在湖边,风拂过发梢,像极了竹林里的风。可转瞬,风沙卷着枯草掠过,湖影碎了,念想也散了。她擡手摸了摸发间——早已没了那支银簪,便轻轻笑了笑,告诉自己:那些日子,不过是场幻,是场梦,是段不该有的错。江南她没出现过,那些心动与牵挂,也早该像花飞落,散在风里。
路上遇到个小村庄,村里不少人得了风寒,卧床不起。郁小幻便留了下来,在村口的破庙里搭了临时医帐。她每天天不亮就去山里采草药,回来熬成汤药,挨家挨户送。有村民要给她钱,她摇头:“治病本就该尽心,不用给钱。”
有个老婆婆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姑娘,你真是活菩萨啊。”郁小幻帮老婆婆掖好被角,心里忽然踏实——原来斩断当年的念想,把心思放在治病上,也能过得安稳。
她在村里待了月馀,等村民们都好得差不多了,才又背起药箱上路。走时,村民们送了她不少干粮和草药种子,让她路上用。郁小幻谢过衆人,继续往西北走。
路上的日子,她依旧治病救人。遇见赶车的车夫扭伤了腰,她就找些活血的草药,揉成药膏给他敷上;碰到流浪的孩子发了烧,她就把仅有的干粮分给孩子,再煮碗退烧的汤药。夜里宿在破庙或驿站,她就着油灯翻医书,把路上遇到的病症和药方都记下来,偶尔翻到《草药图谱》,也只是快速掠过,不再停留。
她知道,当年的少年心思早已斩断,江南的竹林也再不会回去。如今她要走的路,是满是草药香的路,是能让别人安康的路,也是能让自己彻底放下过往的路。风沙还在刮,可她的脚步却越来越稳,心里的那些无奈与牵挂,也慢慢被治病救人的踏实,一点点填满。
郁小幻走到西北重镇时,已近冬至。这里比边境更繁华些,却也更杂——有戍边的兵士丶往来的商队,还有从关内逃难来的百姓,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抱着胳膊丶缩着脖子的人,风寒丶冻伤的病患比别处更多。
她在镇口找了间医馆,第一天看诊,就有个兵士扶着受伤的同伴来——那同伴在操练时摔断了腿,疼得额头冒冷汗。郁小幻熟练地检查伤势,用夹板固定好,又配了活血化瘀的草药,叮嘱道:“按时敷药,别乱动,半月後再来复诊。”兵士要给钱,她摆手:“先治病,等好了再说。”
日子久了,“郁大夫不收钱还能治病”的名声传了开。每天医馆门口都排着队,有老人来治老寒腿,有孩子来治咳嗽,还有商队的人来处理赶路时磨破的伤口。郁小幻从早忙到晚,有时连喝口水的空都没有,夜里坐在油灯下揉着酸胀的手腕,翻着记满药方的本子。
有次,个从江南来的商妇来看病,说自己总失眠,还总想起家乡的竹影。郁小幻给她配药时,手指顿了顿——商妇的话像根细针,轻轻戳了下心底的旧痕。可她很快定了神,温声说:“睡前煮点酸枣仁水喝,别想太多,日子慢慢过,就安稳了。”商妇道谢离开时,说“姑娘的声音像极了江南的水”,郁小幻只笑了笑,没接话。
入冬後,镇里爆发了风寒,病患一下子多了起来。郁小幻把铺子里的草药都拿了出来,熬成大锅汤药,放在门口免费给人喝。有个老婆婆看着她熬药熬得眼睛发红,递来块热饼:“姑娘,别累坏了身子,先垫垫肚子。”郁小幻接过饼,咬了口,热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心里忽然暖了——原来不管在江南还是西北,总有这样的暖意,能让人忘了过往的凉。
这天夜里,她关了医馆,独自坐在门口看雪。雪落在屋檐上,簌簌作响,让她想起竹林里落雪的声音。她擡手摸了摸腰间的药铃布袋——那是裴婉缝的,她一直带在身上,却再也没摇过。风卷着雪沫吹过来,她拢了拢衣裳,轻声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从邻县医馆离开时,郁小幻背着半满的药箱与医书,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往西北去。走方郎中曾说,草原上的牧民缺医少药,若能去那里,定能帮上不少人。她沿着驿道走了半月,路过城镇时便帮人看诊换些干粮,遇到村落就停下来熬药治病,日子虽清苦,却比在竹林里守着空屋时踏实。
这日,她走到一处岔路口,正犹豫该往哪走,就见一队驮着货物的商队路过。商队首领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见她背着药箱独自赶路,便主动搭话:“姑娘这是要去哪?前面再走百里,就是草原了,没个伴可不好走。”
郁小幻眼睛亮了亮:“我想去草原行医,不知首领可否带我一程?”
首领爽快答应:“正好我们要去草原换马,你若不嫌弃,就跟我们走!草原上的牧民最敬重大夫,你去了定受欢迎。”
跟着商队走了三日,远处终于出现了连绵的绿色。起初是零星的草坡,後来渐渐连成一片,直到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无边无际的绿,牛羊像散落的珍珠嵌在草原上,马头琴声顺着风飘过来,裹着青草与奶香——这是郁小幻第一次见到草原,比她想象中更辽阔,更自由。
商队在一处牧民聚居的营地停下,首领把她引荐给了牧场的管事。管事见她带着医书和草药,又听说她愿意免费给牧民看病,立刻热情地把她迎进毡房:“郁大夫来得正好,最近牧场里不少老人孩子都咳得厉害,正愁没大夫呢!”
当晚,郁小幻就接诊了第一个病人——一个咳得睡不着的老阿妈。她从药箱里取出带来的薄荷与桔梗,熬成汤药给老阿妈喝下,又用草原上常见的野葱熬了暖身的汤。第二日清晨,老阿妈笑着来找她,说咳嗽轻了不少,还带来了刚挤的鲜牛奶。
也是在这日,郁小幻遇见了阿古拉。彼时阿古拉正骑着马在营地外赛马,见管事领着个陌生姑娘,便好奇地凑过来:“这是新来的大夫?看着倒不像草原上的人。”
管事笑着打趣道:“这是郁大夫,我拐来的,医术好着呢!”管事说完一阵哄笑,看郁小幻也笑了,牧民们也没有当回事儿
阿古拉眼睛一亮,翻身下马,把缰绳递到郁小幻面前:“既然来了草原,就得骑骑马!我这匹‘闪电’跑得可快了,试试?”
郁小幻握着缰绳,指尖微微发紧——在江南时她只骑过温顺的小毛驴,从未见过这样高大的骏马。可看着阿古拉热情的眼神,她还是咬了咬牙,在阿古拉的帮扶下翻上了马背。阿古拉轻轻一拍马屁股,马儿嘶鸣一声跑了起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草原的绿在眼前飞速倒退,郁小幻起初的慌乱渐渐被自由的快意取代,忍不住张开手,感受着风穿过指缝的轻盈——这是在竹林里从未有过的感觉,没有竹影的遮蔽,没有心事的牵绊,只有无边的开阔。
从那以後,阿古拉便常来找郁小幻。有时是帮她采草原上的草药,教她辨认沙棘果丶马莲草;有时是拉着她去看草原的日出日落,说“草原的太阳比江南的暖”。郁小幻也渐渐适应了草原的生活,学会了骑马,学会了用草原草药治病,甚至能说几句简单的草原话。
她知道,自己能走到这片草原,是偶然,也是必然——从离开竹林的那天起,她就想找一个能放下过往的地方,而这片辽阔的草原,恰好装下了她所有的心事,也给了她重新开始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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