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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洵沉默了。他缓缓端起那只玛瑙盏,凝视着其中晃动着的琥珀色琼浆,眼神却仿佛穿透了这虚幻的液体,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莫锦瑟此举绝非鲁莽泄愤!杖打暗桩?她这是在撕扯覆盖在水面上最后一层温情的薄纱!她是在用最惨烈的方式宣告:乐阳!我知道你的眼线!我拔了它!我还要撕烂你的脸皮!
“看来……莫大小姐……不仅是……知道。”皇甫洵放下杯盏,指腹在冰凉的玛宝石杯壁上缓缓划过,声音如同结了冰,“她是在……宣战。”
“宣战?”乐阳出一声短促的、如同冰凌碎裂般的轻笑,眼神陡然凌厉,“不过是……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野猫亮出了爪子罢了。”她身体重新靠回宝座,宽袖滑落,红宝石镯子的幽暗光芒在她雪腕上流动,“打狗……自然要看主人。她以为拔掉一根刺,就能吓退豺狼?她这是在挑衅!是在告诉本宫——‘我知道你盯着我!我偏要当着你的面碾碎它!’”
她目光如同淬了毒液的冰锥,刺向皇甫洵:“可惜啊……她自以为能敲山震虎。她却忘了……”红唇无声地开合,缓缓吐出几个字,“虎穴深处……从来不缺……潜伏的毒蛇!”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寒的确定,“一个成管事倒了……不过是这棋盘上去掉一个……无关紧要的卒子。将军府的房梁下……还盘踞着多少魑魅魍魉,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今日这根刺……拔了也就拔了。也省得本宫……再费力替他擦拭血迹。只是——”她的声音陡然转折,变得如同地狱刮来的阴风,“她今日落在本宫脸上的……这一巴掌……总归要……连本带利地讨还回来!”
“讨还?”皇甫洵敏锐地捕捉到那隐藏在森然杀机后的一线冷酷算计。
“自然要讨。”乐阳脸上那种掌控一切的慵懒笑意再度浮现,眼中却无一丝笑意,“三郎,你觉得……”她微微向前倾身,隔着方台,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紧紧锁住皇甫洵,“对一个苦心孤诣……给自己披了十多年‘草包’皮囊的人来说……最锋利的报复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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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皇甫洵回答,她那红唇已然无声开启,吐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答案:“是撕碎这张皮?不不不……那太直接,也太无趣了。本宫要做的……”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自己的谋划,“是帮她……把这层皮……焊死!把‘草包’之名……变成……镶嵌入她骨头里的真实枷锁!让她此生此世……永世不得……翻身!”最后一个字落音,如同重锤砸落!
空气骤然凝固!皇甫洵握着杯壁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瞬间绷得惨白!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他的脊椎瞬间爬升!将莫锦瑟从伪装者变成真正的草包?!这不只是毁掉一个对手,这是最残忍的人格扼杀!
乐阳欣赏着皇甫洵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悸。她缓缓靠回座椅,优雅地理了理自己宽大的袖口:“听说……处置完成管事之后,咱们这位草包大小姐……便气急攻心,当场厥倒……染了极厉害的风寒高热,至今……昏迷不醒呢……”她的尾音拖长,带着一丝慵懒的残忍,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嗯?”皇甫洵眉头微蹙。
乐阳脸上的笑容如罂粟般妖异绽放:“草包嘛……终究是受不起惊吓,扛不住阵仗的。她既喜欢戴上这张面具,本宫就好人做到底……帮她把这张面具……铸造成她终生无法摆脱的面皮!让整个长安城……都‘亲眼’‘见证’这场惊天之下的……失魂落魄!”
她的指尖极其随意地、轻轻叩了叩案上的棋盘:“来人。”
一名肃立在水榭角落如同石雕的宫女无声趋前。
“去告诉大公子明砚舟……”乐阳的声音陡然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威压,“他今日在花厅失仪,冲撞了贵客,去宗祠跪着!不跪足三个时辰……不许起身!没有本宫的令……谁也不准给他一滴水一口饭!”她的脸上不见喜怒,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宫女垂,无声领命,如同被操控的木偶般迅退下。
皇甫洵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顿。明砚舟?他今日对莫锦瑟的轻佻举动的确出格。但仅仅如此,便要在这更深露重的夜晚罚跪冰冷宗祠三个时辰?这究竟是惩罚……还是……乐阳此刻内心扭曲迁怒的宣泄?!亦或是……更深一层的掩盖与警示?他对明怀瑾袖中拂过莫锦瑟裙侧带起一丝毒息时的微妙停顿……难道乐阳……已然有所察觉?!
冰凉的冷汗,如同细密的蚁虫,悄无声息地自皇甫洵握紧的掌心深处缓缓渗出。在那指端紧攥的玛瑙杯壁上留下几点不易察觉的湿痕。掌心的冰凉粘腻,与杯壁传递来的温热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反差。
他抬起头,越过案台氤氲的水汽与浮动的香尘,再次看向高踞上的乐阳。她正缓缓舒展着身体,仿佛刚刚下达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指令,重新拿起银质小签,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矮几上炭盆中猩红的银霜炭。橘红的火光跳跃在她完美无瑕的侧颜上,将那精致的下颌线和低垂的眼睫勾勒出暖融的弧度,却在眼底深处投下更加浓重的、如同深渊般不可测的寒凉阴影。
那炭盆里跳动的火焰光影,在她眼底深处凝结、扭曲,如同无数挣扎翻滚、无声哀嚎的扭曲人形。
窗外不知何时卷起了夜风,风带着初春特有的锐利寒意,顺着紧闭的门窗缝隙钻入,出轻微的呼啸呜咽声,如同遥远荒野里传来的、预示着更大风暴的悲鸣前奏。更远处,庭院一角那片白天开得如火如荼的牡丹花海,此刻早已被深沉如墨的夜幕吞噬殆尽,只剩下几片枯败凋零的花瓣,被劲风裹挟着,在冰冷坚硬的白玉石板地上翻滚、碰撞,出如同白骨相击般……孤寂而刺耳的……微响。
墙壁上那幅前朝画圣真迹《寒江钓雪图》中,冻得几乎封江的雪,似乎更厚重了几分。画上那蓑衣老叟手中直直垂落冰孔的钓线,在摇动的灯火光影下,拉扯出了令人心悸的……窒息感。
水榭内,沉水香冰冷的余烬仍在丝丝袅袅。乐阳拨弄炭火的手停住了。她的指尖悬在炭盆猩红灼热的炭火之上,跳跃的火光映着她如冰雕般冷凝的脸。那指尖停留片刻,忽然轻巧地拈起一旁案上的一枚冰裂纹玛瑙棋子,“叮”的一声,极其清脆却又无比刺耳地,投入了那烈焰翻腾的炽烈炭火之中!玛瑙棋子瞬间被灼热的炭火吞噬,表面爆开几道细微的裂纹痕迹,旋即被浓黑的灰烬覆盖,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缕几乎不可见的……极淡极淡的烟尘……转瞬便被水榭深处更浓的冷香吞噬。
乐阳收回手,红唇无声地勾起一丝如同寒夜裂冰般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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